省考察组抵达的那个清晨,青水市下了今夏最大的一场雨。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科技新城工地上,积水迅速漫过脚踝,刚清表完毕的二期用地转眼成了泥潭。杨明宇站在指挥棚檐下,雨水斜打进来,浸湿了他的裤脚。
“杨处,考察组的车改道去市政府了。”小刘举着对讲机跑过来,雨衣帽子被风掀起,露出他焦急的脸,“气象局发布了红色预警,建议暂停所有户外活动。”
杨明宇看了眼手表:上午八点四十。距离原定考察时间还有八十分钟。
“通知孙师傅那边,先别动,等我消息。”他掏出手机,拨通市政府办公厅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钱利民的秘书:“杨处长,考察组临时调整行程,先在市政府听汇报,等雨小了再去现场。钱市长让你把汇报材料送到市委第一会议室。”
“什么时候要?”
“九点半之前。”
挂了电话,杨明宇转身冲进雨幕。小刘追上来给他撑伞:“杨处,我去送吧,您在这边盯着……”
“不行,我得亲自去。”杨明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留在这里,万一雨小了,考察组突然过来,得有个人应付。”
从工地到市政府,原本十五分钟的车程,在暴雨中开了四十分钟。杨明宇抱着装有汇报材料的防水文件袋冲进市委大楼时,衬衫已经湿透,头发紧贴额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走廊里,几个市领导正在低声交谈。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有人投来同情目光,也有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杨处长来了。”钱利民从第一会议室走出来,上下打量他,“怎么搞成这样?”
“雨太大。”杨明宇递上文件袋,“汇报材料都在里面。”
钱利民接过来,却没看,只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去洗手间收拾一下,九点二十进来。”
洗手间的镜子前,杨明宇用纸巾擦去脸上的水渍,又理了理头发。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些。
九点二十分,他准时走进第一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考察组六人坐在一侧,周主任居中,陈鹤年坐在他右手边。钱利民和市里几个主要领导坐在对面,其余部门负责人靠墙坐成一排。
杨明宇在末位坐下,正对着陈鹤年。导师看见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提醒。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周主任开口,声音沉稳,“先请青水市汇报科技新城项目进展。”
钱利民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激光笔,走到投影幕布前。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与杨明宇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各位领导,我代表青水市委市政府,汇报青水河畔科技新城项目进展情况……”他的声音洪亮,条理清晰,从项目背景、规划理念,到实施进展、未来展望,一气呵成。
杨明宇听着,心里明白,钱利民这是要抢功。这些内容大多是他准备的,但经过钱利民的嘴说出来,就成了市领导的政绩。
汇报进行到一半时,周主任忽然抬手打断:“钱市长,我想了解一下‘工匠工坊’的具体情况。这个创意很好,新旧融合,既保护了老手艺,又给原住民提供了生计。但据我所知,遇到了些困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钱利民。
钱利民面不改色:“是有一些程序上的问题,主要是非遗认证方面。但我们正在积极协调,相信很快就能解决。”
“怎么协调的?”陈鹤年开口,语气平淡,“我听说,负责认证的是市文化局非遗中心,而中心主任是钱市长的小舅子。有这么回事吗?”
这话问得直白,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个市领导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考察组的其他成员也露出惊讶神色。
钱利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确实有这么一层关系。但正因为是亲戚,我更要避嫌,不能干预具体工作。非遗认证有严格的程序和标准,必须依法依规办理。”
“那现在卡在哪个环节了?”周主任追问。
“这个……”钱利民看向杨明宇,“明宇,你是项目具体负责人,你来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杨明宇站起身,感觉后背又开始冒汗。他知道,这是钱利民在甩锅,也是在考验他——如果说实话,就是打钱利民的脸;如果说假话,考察组一旦查实,后果更严重。
“各位领导,”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工匠工坊的非遗认证,目前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主要问题是孙长贵师傅的师承谱系不够完整,按照现有标准,难以通过认证。”
“师承谱系不完整?”周主任皱眉,“什么意思?”
“孙师傅的手艺是跟师傅学的,师傅又是跟师祖学的,但再往上,文字记载就很少了。”杨明宇解释,“而且孙师傅的师祖当年在民国时期的兵工厂工作,很多档案在战乱中遗失,难以考证。”
陈鹤年点点头:“这个情况确实特殊。但非遗保护的初衷,是保护活态传承,不是死抠条文。如果因为档案不全就让一门老手艺失传,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陈书记说得对。”钱利民立刻接话,“所以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明宇,你不是联系了省里的专家吗?进展怎么样?”
杨明宇心中一凛。他什么时候联系省里专家了?这分明是钱利民在给他挖坑——如果说没联系,就是工作不力;如果说联系了,就要拿出具体进展。
“联系了,正在等专家回复。”他只能含糊其辞。
“那就好。”钱利民满意地转向考察组,“请各位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确保工匠工坊顺利落地。”
汇报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变了。考察组的几位成员不时交换眼神,周主任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十一点,汇报结束。雨也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
“雨小了,我们去现场看看吧。”周主任站起身,“特别是工匠工坊,我想见见那位孙师傅。”
车队在细雨中驶向科技新城工地。杨明宇坐在钱利民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快到工地时,钱利民忽然开口:“明宇,刚才表现不错。”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杨明宇没接话。
“考察组这次来,不只是看项目。”钱利民看着窗外,“省里马上要调整一批干部,青水市有几个位置要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明白就好。”钱利民转过头,看着他,“好好配合,我不会亏待你。”
车在指挥棚前停下。考察组的车也陆续抵达。杨明宇下车时,看见孙长贵已经等在工坊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几件木工工具。
“这位就是孙师傅。”杨明宇介绍,“孙师傅,这是省里来的领导。”
孙长贵有些拘谨地点头:“领导好。”
“孙师傅,听说你这门手艺传了三代?”周主任走上前,和颜悦色地问。
“是,我师傅,我师祖,再往上就说不清了。”孙长贵老实回答,“但我这手艺是真的,您看……”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普通木料,几刀下去,一个精巧的榫卯结构就成型了。动作流畅,手法娴熟,看得考察组成员连连点头。
“好手艺!”周主任赞道,“这样的手艺,应该传承下去。非遗认证的事,省里会重点关注。孙师傅,你放心,这门手艺丢不了。”
孙长贵激动得手都在抖:“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参观完工坊,考察组又去看了一期工地和二期清表现场。雨后的工地泥泞不堪,但施工并未停止,工人们在泥水里穿梭忙碌。
“进度不错。”周主任对钱利民说,“但要注意施工安全,特别是雨季。”
“是,我们一定注意。”
考察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送走考察组,钱利民把杨明宇叫到一边。
“明宇,今天周主任对工匠工坊很感兴趣,这是好事。”他点了支烟,“但非遗认证的事,必须尽快解决。我给你一周时间,把省里的专家请来,现场认证。”
“一周时间太紧……”
“那就加紧。”钱利民吐出一口烟雾,“明宇,这是你的机会。认证办成了,工匠工坊就是你的政绩,考察组会记在心上。办不成……”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杨明宇回到指挥部时,小刘正在等他。
“杨处,刚才苏……苏主任的朋友王媛打电话过来,说苏主任今天早上的飞机去英国。”小刘小心翼翼地说,“她托王媛转告你,说……谢谢你。”
杨明宇脚步一顿:“几点的飞机?”
“上午十点,应该已经起飞了。”小刘顿了顿,“王媛还说,苏主任走的时候,手腕上的石膏还没拆,额头上的伤也没好全……”
“知道了。”杨明宇打断他,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杨明宇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飞机应该已经飞得很高了,穿过云层,飞向一个陌生的国度。
他想起了苏清晏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有感谢,有告别,还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就这样走了,带着满身的伤,和那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手机震动,是李知微发来的微信:“考察顺利吗?我做了午饭,等你回来吃。”
他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回复:“顺利,一会儿回。”
可是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雨彻底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积水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傍晚回到家时,李知微果然做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今天怎么样?”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还行。”他接过碗,“你呢?”
“我今天……”她顿了顿,“去报社了。”
杨明宇抬头看她。自从流产后,李知微一直在家休养,没去上班。
“主编说,有个去北京学习的机会,三个月。”她坐下来,声音很轻,“问我愿不愿意去。”
“你想去吗?”
“我想去。”李知微看着他,“明宇,我们……需要一点空间。”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杨明宇放下筷子:“是因为孩子的事?”
“不全是。”她摇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很多事。你工作压力大,家里的事也让你烦心。我在这儿,只会让你更累。”
“我没有觉得你累。”
“可我觉得我累。”李知微的眼泪掉下来,“明宇,我每天看着你早出晚归,看着你眉头紧锁,看着你一个人坐在书房发呆……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帮不上你,还总给你添麻烦。”
“你没有……”
“我有。”她打断他,“那个孩子,是我用手段要来的。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这么早结婚,不会这么累,不会……”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杨明宇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肩膀很瘦,在他怀里一耸一耸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知微,别这么说。”他拍着她的背,“结婚是我自己的选择,孩子的事……也是意外。我不怪你,真的。”
“可我自己怪自己。”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明宇,让我去吧。三个月,我想一个人静静,想清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你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杨明宇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决绝。他知道,她不是商量,是已经决定了。
“好。”他说,“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我送你。”
那晚,两人躺在床上,背对着背,谁也没睡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杨明宇想起很多事——他和李知微的初遇,那场仓促的婚礼,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今天离开的苏清晏。
生活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困在其中。工作、家庭、责任、人情……每一条线都牵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而他现在,连唯一能给他一点温暖的妻子,也要离开了。
三天后,杨明宇站在机场安检口外,看着李知微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她回头冲他挥手,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有泪光。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好,你也要好好的。”
她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杨明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奔赴的人生。
而他的目的地在哪里?他的人生又该去向何方?
手机响了,是小刘:“杨处,省非遗中心的专家联系上了,他们答应下周来青水。但有个条件——必须看到完整的师承谱系资料。”
“我们没有完整的资料。”
“孙师傅说他可以试着回忆,把他知道的都写下来。”小刘顿了顿,“但这样够吗?”
杨明宇不知道。他不知道够不够,不知道能不能成,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走出机场,阳光刺眼。七月的青水,热浪滚滚,像要把一切都融化。
杨明宇开车驶向科技新城工地。那里有未完成的工程,有等待认证的老手艺,有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还有他放不下的责任,和必须坚守的初心。
围城内外,皆是战场。而他,已无路可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