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水市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杨明宇站在指挥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雪花无声地飘落,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桌上摊开着一份红得刺眼的请柬——苏灿灿和钱利民副市长的婚礼请柬。
婚礼时间定在元旦,地点是省城最高档的君悦酒店。请柬设计得很雅致,烫金的双喜字下,印着新郎新娘的名字:钱利民、苏清晏。
苏清晏。这个名字让杨明宇有一瞬间的陌生。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青川镇的苏灿灿,是那个在泥石流中与他生死相依的战友,是那个额头带血却眼神坚定的女子。
手机震动,是李知微的微信:“请柬收到了吗?我这边也收到了,省报社会新闻部转过来的。”
杨明宇回复:“收到了。”
“你去吗?”
他盯着这三个字,很久没有回答。
去,还是不去?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社交选择。钱利民是青水市副市长,分管城建、城管,正是他的顶头上司的上司。不去,是失礼,也可能被解读为某种态度。去,面对的是曾经对自己有过特殊感情的苏灿灿的婚礼,面对的是那个在青川时就用暧昧眼神看她的钱副市长。
更重要的是,这场婚礼背后,有着复杂的政治联姻色彩。苏灿灿的爷爷苏政道是省里的老领导,虽然退了,影响力犹在;钱利民正值壮年,仕途看好。这场婚姻,是苏家为孙女安排的稳妥归宿,也是钱利民向上攀爬的重要助力。
而他杨明宇,在这场精心编排的剧目里,该扮演什么角色?
“晚上回来吃饭吗?”李知微又发来一条。
“回。七点。”
下班后,杨明宇开车回家。雪还在下,路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车流缓慢,红色尾灯在雪幕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
翠湖苑的家里,李知微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简单却温暖。
“请柬我放桌上了。”她递过碗筷,语气平静。
杨明宇看了一眼,李知微的那份请柬上,收件人写着“李知微记者”。她和苏灿灿并不熟,这份请柬,多半是冲着他来的。
“你怎么想?”他问。
李知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说实话,我不太想去。但如果你去,我陪你去。”
“为什么不想去?”
“女人的直觉。”李知微抬眼看他,“苏主任对你……有过感情。现在她嫁给别人,却特意邀请你,这本身就有点微妙。而且她嫁的是钱副市长,以后你们在工作上还会有交集,这种关系……”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白——尴尬,而且敏感。
杨明宇沉默地吃饭。他想起在北方大学,苏灿灿帮他安排实践导师,协调校报采访。那时候,她以“苏清晏”的身份,以校办主任的公事公办,给予了他最需要的支持。而现在,她即将成为“钱夫人”,这个身份转变,会改变什么?
“我决定去。”他放下碗筷,“不是作为前下属,也不是作为旧识,而是作为青水市的干部,参加分管市长的婚礼。”
“那是以什么身份呢?”李知微问,“如果只是普通干部,钱副市长会给这么多人发请柬吗?”
这话点醒了杨明宇。钱利民的婚礼,宾客名单必然经过精心筛选。他能收到请柬,绝不仅仅因为他是城管局的副处长。
“你是说……”
“我听说,”李知微压低声音,“钱副市长最近在争取进常委。苏家的支持很重要,但光有苏家不够,他还需要其他力量。你们杨家……”
杨明宇心头一凛。是了,爷爷杨振邦虽然去世多年,但门生故旧遍布全省。二叔杨卫国的华晟集团是省内知名企业,三叔杨卫民在省发改委,导师陈鹤年是省委副书记……这些,都是政治资本。
钱利民邀请他,可能是一种试探,也可能是一种拉拢。
“看来,这场婚礼是鸿门宴了。”杨明宇苦笑。
“也不一定。”李知微握住他的手,“也许苏主任是真的希望你见证她的幸福。”
这话说得温柔,但杨明宇听出了其中的小心翼翼。李知微在担心,担心他对苏灿灿还有感情,担心这场婚礼会搅动旧日的情愫。
“知微,”他反握住她的手,“我和苏主任,是战友,是同志。仅此而已。”
“我知道。”李知微笑笑,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接下来的几天,杨明宇一边处理指挥部繁忙的工作,一边为婚礼做准备。他给二叔杨卫国打了电话,说了请柬的事。
“钱利民这个人,我见过几次。”杨卫国在电话里说,“能力有,野心也有。他要苏家的孙女,算盘打得很精。明宇,这场婚礼你去,但要把握好分寸。既不能显得太亲近,也不能显得太疏远。”
“我明白。”
“另外,”杨卫国顿了顿,“华晟和钱利民分管的领域有不少交集。他这次结婚,我肯定也要去。到时候,我们分开走,分开坐,别让人看出太紧密的关系。”
这就是官场的微妙之处——既要维系关系,又要保持距离。
杨明宇又接到了陈卓月的电话。
“苏姐姐的婚礼,我爸妈也收到请柬了。”陈卓月说,“明天我也会去。对了,有个情况想提醒你——我听说,钱副市长邀请了省委政研室的周主任,还有省住建厅、财政厅的几个领导。这婚礼,规格不低。”
“谢谢提醒。”
“还有……”陈卓月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钱副市长最近在推动青水市行政区划调整,想把北边的两个县并入市区,扩大城市规模。这个事,跟你的科技新城项目可能有关系。”
杨明宇心中一紧。行政区划调整是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真如陈卓月所说,钱利民在推动这个事,那他的野心就不仅仅是进常委了——他可能在谋划更大的格局。
而科技新城,在这个格局里,会是什么位置?
“我知道了。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君悦酒店。
婚礼现场布置得奢华而典雅。巨大的水晶吊灯,铺满玫瑰花的通道,专业的乐队演奏着舒缓的乐曲。宾客陆续到来,西装革履,礼服翩翩,多是政商两界的人物。
杨明宇和李知微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签到台前,他递上红包,签下名字。负责接待的是市政府办公室的人,看见他的名字,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杨处长,里面请,里面请。”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杨明宇很快看到了熟人——二叔杨卫国二三婶坐在主桌附近,正和几个企业家模样的人交谈;陈鹤年副书记还没到;陈述和陆野天坐在一桌,看见他,招手示意。
他带着李知微走过去。
“明宇,知微,这边坐。”陈述让出两个位置。
陆野天打量了一下杨明宇,笑道:“行啊,今天穿得挺精神。不过明宇,你坐这儿不合适吧?这桌都是科级干部,你一个副处……”
“那我换个地方?”杨明宇作势要起。
“别别别,开玩笑的。”陆野天按住他,“说正经的,看见没,那边——”他朝主桌方向努努嘴,“钱副市长今天可是满面春风。苏主任……哦不,现在该叫钱夫人了,真是漂亮。”
杨明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主桌上,钱利民正和几位领导谈笑风生,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确实意气风发。而苏灿灿——苏清晏,穿着洁白的婚纱,坐在他身边,微笑着,但那笑容,杨明宇总觉得有些疏离。
她今天很美,婚纱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头纱下的脸庞化着精致的妆容,比在青川时那个淡妆的镇长,多了几分妩媚,却也少了几分鲜活。
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苏灿灿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短短一瞬,她便移开了,继续微笑着聆听身边人的谈话。
但那一眼,杨明宇读懂了。那不是幸福洋溢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带着某种决绝的眼神。
婚礼仪式开始了。司仪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新人,讲述他们的“浪漫爱情故事”。杨明宇听着,心里不是滋味。那些经过美化的桥段,那些刻意营造的温情,和他所认识的苏灿灿、所了解的钱利民,格格不入。
交换戒指时,钱利民执起苏灿灿的手,为她戴上钻戒。闪光灯此起彼伏,掌声雷动。苏灿灿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杨明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戒指戴上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仪式结束后,新人开始敬酒。钱利民端着酒杯,苏灿灿挽着他的手臂,一桌桌走过来。
到杨明宇这桌时,钱利民的笑容更盛了:“明宇,感谢光临。这位是……”
“我女朋友,李知微,省报记者。”杨明宇介绍。
“李记者,久仰久仰。”钱利民和李知微握手,“你们的报道我常看,写得很好。”
“钱市长过奖了。”李知微得体地回应。
钱利民又转向杨明宇:“明宇啊,你在科技新城的工作,我很关注。上次郑书记去视察,评价很高。继续努力,青水需要你这样有想法、能实干的年轻干部。”
这话说得漂亮,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钱利民在公开场合肯定杨明宇,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拉拢。
“谢谢钱市长,我一定努力。”杨明宇举杯,“祝您和苏主任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酒杯相碰。杨明宇看向苏灿灿,她也正好看向他。
“杨处长,谢谢你能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应该的。”杨明宇说,“祝您幸福。”
这四个字,他说得真心实意。不管这场婚姻背后有多少考量,他还是希望她幸福。
苏灿灿的眼眶似乎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新人去了下一桌。杨明宇坐下,感到李知微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没事吧?”她低声问。
“没事。”
婚礼继续进行。杨明宇这桌渐渐聊开了。陆野天说起省金控最近的投资动向,陈述说起发改委的新政策,其他几个也各自交流着信息。
在这种场合,婚礼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重头戏是人际交往、信息交换、关系建立。
中途,杨明宇去洗手间。在走廊里,他碰到了陈鹤年。
“老师。”他恭敬地打招呼。
陈鹤年看着他,眼神复杂:“明宇,你也来了。”
“钱市长发了请柬,不来不合适。”
“是不合适。”陈鹤年点点头,“但你要记住,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要放在心里,不要带回去。”
“我明白。”
陈鹤年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洗手间出来,杨明宇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灿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背影孤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苏主任。”
苏灿灿转过身,脸上带着未及收拾的疲惫:“杨处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青川的橙子,今年丰收了。”杨明宇忽然说,“合作社的老王让我转告您,谢谢您当年打下的基础。”
苏灿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是吗……那就好。”
“您……”杨明宇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很好。”苏灿灿打断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真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走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明宇,你知道吗,在青川的时候,我以为我能改变一些东西。但现在我知道,有时候,改变不一定要在台前。在幕后,用另一种方式,也许能做得更多。”
杨明宇心中一震。她是在说她的婚姻吗?用婚姻换取某种力量,再用这种力量去实现理想?
“苏主任……”
“别说了。”苏灿灿摇摇头,“今天是我的婚礼,我应该开心。你回去吧,知微在等你。”
心里却在说:“再见了,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