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省城,燥热已漫进空气里。北方大学行政楼的走廊浸着阴凉,苏清晏——不再是青川镇的苏灿灿了——立在办公室窗前,米白真丝衬衫衬得肩线利落,黑色铅笔裙裹着笔直的腿,长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窗外是泼了绿的校园,学生们抱着书本疾行,年轻面庞上的憧憬,在她眼里隔了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苏主任,三点校务会的材料。”助理小何敲门进来,瞥见她凝定的侧影,声音放轻了几分。
“放桌上。”她没回头,声音淡得像兑了水的茶。
小何搁下文件,迟疑着补了句:“您脸色不太好,要不歇会儿?”
“不必。”她转身时,脸上已浮起标准的职业微笑,妥帖得像定制的面具,“多谢关心。”
面具之下,是昨夜未褪的疲惫。钱利民半夜归家,酒气熏得人发闷,公文包摔在玄关,闷响震得灯影摇晃。“倒杯水来!”他瘫在沙发上,眼睛都没睁。她递去温水,他抿了口便皱眉:“这么凉?存心的吗?”
“我去换。”
“算了。”他摆手睁眼,眸色复杂,“见着你爷爷了,老爷子嘱你安分当钱夫人,别丢苏家的脸。”
这话像冰棱子,扎进心口。她想起婚礼当天,爷爷苏政道攥着她的手:“清晏,钱利民有前程,这门亲对苏家好,对你也好,感情能处出来。”三个月了,他在人前温文尔雅,回了家便颐指气使,哪里有半分“处出来”的暖意。
“你们学校要聘杨明宇当客座副教授?”钱利民忽然坐直,酒意散了些。
她指尖微蜷:“只是意向。”
“已经定了。”他语气不容置喙,“郑书记说了,年轻干部要多历练,手续尽快办。”
“好,明天就办。”她垂着眼,避开他伸来的手。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沉:“我碰不得你?”
“我去放洗澡水。”她起身离场,浴室镜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这便是她选的路,实则是件缀满珠宝的枷锁,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手机震了震,是杨明宇的短信:“苏主任,客座教授的事谢您推荐。”她盯着屏幕良久,只回了个“好”字。热水哗哗涌出,雾气漫上镜面,模糊了眼底的潮润。
校务会上,苏清晏坐在长桌中段,笔记本摊着,却一个字没写。她在想杨明宇,该是在科技新城的工地上,对着拆迁户磨嘴皮子吧?他向来较真,定会为了一户人家的难处反复调整方案。
“苏主任?”校长点她的名,“杨明宇的聘任手续如何了?”
她立刻扬起得体的笑:“已沟通妥当,材料备齐,下周可上校长办公会。”
“很好,他的实践经验对学科建设很有用。”校长颔首,“抓紧些。”
“是。”
散会后,钱利民的秘书来电:“苏主任,钱市长今晚有应酬,让您自行安排。”她应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便靠在椅背上闭眼。不用面对他昼夜两副面孔,却要独自守着君悦顶层那两百平米的空屋。中央空调恒在22度,瓷砖冷得渗脚,偌大的客厅说话都有回音,精致得像座牢笼。
她忽然想起青川的宿舍,十五平米的逼仄空间,清晨推窗能闻见山雾里的草木香,听见鸟叫。杨明宇住楼下,碰面时会笑着问:“苏镇长早,又要下村?”那些日子苦累,却活得真切,不像如今,锦衣玉食却像在梦里漂浮。
手机又响,是一个老同学王媛:“清晏,晚上一起吃饭?”她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成了“好,学校附近的小馆子”。
小馆子里,王媛点了几样清淡菜,频频打量她:“你瘦了好多?”
“挺好,工作忙罢了。”她夹菜的手顿了顿。
“钱副市长他……”王媛咬着唇,“对你还好吗?”
“媛媛。”苏清晏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我的家事,不必外人置喙。”
饭毕结账时,王媛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她想起爷爷的话:“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不后悔。”她听见自己说,可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橱窗里穿名牌、拎贵包,却眼神空洞的自己,忽然胸闷得厉害。
她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旧照片。青川柑橘丰收时,她和杨明宇站在橙树下,阳光穿过枝叶落在身上,她笑得眼里有光,他手里攥着个橙子,侧脸清隽,那是她离幸福最近的时刻。
回到家,她没开灯,摸黑到吧台倒了杯红酒。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片刻麻痹。家族群里,堂妹晒着新包,姑姑和母亲温雅茹跟着点赞,所有人都沉浸在两家联姻的荣光里,没人问她过得好不好。在他们眼里,她从来不是苏清晏,只是“苏政道的孙女”“钱利民的夫人”,一个维系利益的符号。
第二天下班,苏清晏绕路去了青水河畔。科技新城的工地灯火通明,塔吊林立,机器轰鸣,那座承载着杨明宇理想的新城正在拔地而起。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忽然想走进那片喧嚣,像在青川时那样,和他并肩讨论方案。可她知道,回不去了。
手机响了,是钱利民:“在哪?”
“散步。”
“立刻回家。”他的命令不带温度,“王副书记的夫人要来,准备一下。”
“好。”她最后看了眼工地的灯火,转身走向停车场。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声响像倒计时。
到家时,钱利民已在沙发上喝茶,家居服衬得他温和儒雅,眼底却藏着不耐:“怎么才回?王夫人八点到。”他顿了顿,补充道,“王夫人爱听昆曲,别像上次见李厅长夫人那样,一问三不知。”
她攥紧手包带子:“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王夫人准时到访,保养得宜的脸上堆着精明的笑:“清晏真漂亮,利民好福气。”
苏清晏微笑着倒茶递点心,动作恰到好处。聊到昆曲时,她顺着话头说:“我最爱《牡丹亭》‘游园惊梦’,杜丽娘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字字诛心。”
“懂行!”王夫人眼睛一亮,“下次省昆演出,咱们一起去。”
送走王夫人,钱利民松了松领带:“表现不错,下次记着,王夫人爱喝碧螺春,不是龙井。”说完便走向书房,“我看文件,你先睡。”
客厅里只剩落地钟的滴答声,苏清晏走到阳台,看着省城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像她这样强颜欢笑的人。
关掉手机,她躺进巨大的双人床,另一侧空空荡荡。结婚三个月,钱利民的触碰屈指可数,每次都像完成任务,没有温存,只有占有。新婚之夜他醉醺醺的话还在耳边:“清晏,你终于是我的人了,苏家钱家,以后是一家人了。”她早该明白,这场婚姻,从来与爱无关,只关乎利益。
夜深时,书房门开了,钱利民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客房——他嫌她翻身吵。黑暗中,她睁着眼,眼泪无声滑落,渗进枕头。她想念青川的山风,橙花的香气,想念那个在岩缝中用体温温暖她的男人。可她知道,那些都回不去了。她是关在金笼里的鸟,羽毛华丽,却再也飞不起来。
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黑夜吞没了最后的光亮,也吞没了她无声的哭泣。
百里之外的青水,杨明宇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李知微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温热的饭菜和一张字条:“明宇,饭菜在微波炉里,今天产检,宝宝很好。”他看着字条,望向紧闭的卧室门,心里五味杂陈,有责任,有关心,也有说不清的隔阂。
这世间的婚姻,有多少是因为爱,多少是因为责任,多少是因为算计?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路选了,就得走下去。就像苏清晏选了她的路,他也得走好自己的。
夜色深沉,两座城市,两个在婚姻的人,都在这个春夜,默默寻找着继续前行的力量。
(本章完)
亲爱的读者,千万不要止步于此!杨明宇这块璞玉,终将在仕途的风雨中淬炼出锋芒。身世的迷雾、官场的博弈、民生的重任,还有那些悄然滋生的情愫,都将在接下来的章节里层层展开。恳请你给故事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沉浸其中的理由,后面的情节,定会让你大呼过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