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青水,柳絮漫成轻烟。
科技新城指挥部的小会议室里,烟味缠人。钱利民坐主位,指尖香烟燃至过半,烟灰缸里横陈着七八个烟头。“明宇,二期拆迁方案郑书记看过了。”他吐一口烟圈,“‘共有产权住房’试点原则同意,控制在百户内,不铺开。”
杨明宇坐在对面,晨光穿百叶窗斜切进来,在他清隽的侧脸刻下细长光影,掩不住眼底的疲色。“够了。”他声音微哑,“东片区符合条件的正好九十八户,先落地。”
“时限?”
“三个月摸底设计,国庆前签约率冲七成。”杨明宇翻笔记本的手指顿了顿,“但钱市长,产权分割、收益分配这些法律问题,现有顾问团队撑不起来。”
钱利民掐灭烟头:“你属意谁?”
“我姑姑杨卫华。”杨明宇抬眼,“她刚做完深圳一个共有产权项目的法律框架,省内民商领域没人比她更熟。”
会议室静了几秒,规划局副局长轻咳:“杨处长,这会不会引人非议?”
“正因为是亲姑侄,才无从动手脚。”杨明宇合起笔记本,目光扫过众人,“制度出问题,她第一个要面对我。”
钱利民盯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小子,越来越通透。费用呢?”
“公益项目,只收成本费。”杨明宇道,“她想把这套设计做成学术案例,去法学院讲课。”
散会后,杨明宇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许久,楼下停车场那辆白色轿车格外扎眼——是李知微的。她去省报开选题会,要到下午才回。
昨夜的画面却如附骨之疽。十一点他加班回家,见李知微蜷在沙发上睡着,茶几摊着孕产指南,半杯牛奶早已凉透。
瞬间,所有线索串成线:这两个月她异常的温存,总说“安全期不用戴”,上周举着验孕棒红着眼眶说“我怀孕了”的神情……
不是意外。
杨明宇站在黑暗里,最终却只是轻轻把她抱回卧室盖好被子。
凌晨三点,书房电脑亮着二期拆迁调研报告,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她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清甜,那笑容底下,竟藏着这样深的谋划。
手机震动,是母亲刘萍:“明晚家族聚餐,悦宾楼订了包间,庆贺你们新婚,二叔三叔姑姑都来。”
杨明宇盯着信息许久,回了一个字:“好。”
悦宾楼的包间灯火通明,二十人圆桌几乎坐满。杨卫国、杨卫民兄弟分坐主位两侧,杨卫华挨着丈夫,堂弟堂妹们依次落座。养父母杨建国、王秀兰坐在靠门处,神色拘谨。刘萍和田教授在杨明宇身旁,不停给李知微夹菜。
“知微,多吃点,现在是两个人了。”刘萍将清蒸鲈鱼最嫩的部分放进她碗里。
李知微穿宽松连衣裙,素面朝天,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婉,笑容里却藏着难掩的虚怯。她小口扒着饭,偶尔抬眼回应,目光总不自觉避开杨明宇。
杨卫国举起酒杯:“今天一是贺明宇和知微新婚,二是欢迎知微入杨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明宇脸上,“你长大了,成家了,得有担当。”
“谢谢二叔。”杨明宇举杯一饮而尽,白酒的辛辣冲过喉咙,他面不改色,又给自己满上。
“明宇,科技新城二期的事我听说了。”杨卫民接过话头,“共有产权是好思路,但法律风险大,多请教你姑姑。”
“已经请姑姑帮忙了。”杨明宇说这话时,避开了杨卫华投来的关切目光。
“你脸色太差,最近太累了?”杨卫华问。
“还好。”他低头抿了口酒。
饭局过半,包间门被轻轻推开,服务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个淡蓝色礼盒,系着银灰色绸带。“请问哪位是杨明宇先生?这是托我们转交的新婚礼物。”
杨明宇接过礼盒,盒盖内侧一行钢笔小字映入眼帘:“祝安好。苏。”是他熟悉的字迹。
“谁送的呀?”杨启蕾好奇追问。
“一个朋友。”杨明宇将礼盒放到一旁,“吃饭吧。”
可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礼盒飘。上周在市政府碰到钱利民,对方随口提了句:“苏灿灿请了半个月病假,说是贫血头晕。”
他当时追问“怎么了”,钱利民淡淡道:“女人嘛,总有些小毛病。”
杨明宇却知道不是。北方大学讲座后,她以校办主任身份来谈合作,距她婚礼不过两个月,人瘦了许多,眼神空荡荡的像一潭死水。“苏主任,你还好吗?”他忍不住问。
她愣了愣,扬起标准的笑容:“挺好的,杨处长怎么会这么问?”
有些答案,写在脸上,不必多问。
“明宇?”李知微的声音拉回他的神,“菜不合胃口?”
“没有。”杨明宇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饭后长辈们喝茶聊天,杨卫国把杨明宇叫到阳台。夜色里,雪茄烟雾缓缓升腾,他拍了拍杨明宇的肩:“说实话,这婚是不是结得太急了?”
杨明宇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车流:“她怀孕了,不能不结。”
“我知道。”杨卫国深深看他,“那姑娘聪明能干,可眼神里有爱,有怕,还有算计。你走的这条路,家事不宁,就是给人递刀子。”
“我明白。”
“你姑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法律框架她全力做,费用我出,算新婚礼物。”杨卫国顿了顿,“苏家那丫头,苏清晏,托我给你带句话。”
杨明宇抬眼。
“她说科技新城是青水十年希望,让你务必做好。”雪茄烟蒂在夜色中亮了一下。
回到包间,见李知微正帮王秀兰穿外套,养母低声叮嘱着什么,李知微频频点头,眼眶泛红。那些本该母女间的私房话,如今从养母口中说给用孩子绑住婚姻的儿媳听,杨明宇心里五味杂陈。
十点,送完亲友,车里一路无话。等红灯时,李知微轻声问:“那个礼盒,不打开看看吗?”
“回家再说。”
“是苏主任送的吧?”她声音很轻,“她还好吗?”
“不知道。”杨明宇实话实说。
其实见过。上周在省委大院门口,他看见苏清晏从一辆黑色奥迪里下来,米色风衣裹着单薄的身子,长发松挽,下车时踉跄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驾驶座上的钱利民没下车,降窗说了句什么便开走了。她站在原地望着车尾灯,背影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当时想下车叫住她,终究还是作罢。有些界限,跨过去就回不来了。
到家后,李知微先去洗澡。杨明宇拆开礼盒,里面是一套骨瓷茶具,白底色描着淡金竹叶纹,简约雅致。茶具下压着本书——帕特南的《城市治理的伦理基础》。
扉页上一行字:“理论与实践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灰尘。愿你既能仰望星空,也能拂去尘埃。 清晏 赠”
字迹工整,笔锋却有些虚浮,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浴室水声停了,杨明宇迅速将书和茶具收回礼盒,放进书房柜子最上层。
李知微擦着头发坐下,身上带着沐浴露清香:“明宇,我们谈谈吧,谈孩子,谈婚姻。”
杨明宇放下平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问的话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预产期什么时候?”
“十一月。”她眼泪掉下来,“明宇,对不起,我知道不对,可我……”
“别说了。”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既然这样,就好好过。”
李知微听懂了,哭得更凶。
那一夜,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了条河。杨明宇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耳畔是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人生很多选择,无分对错,只论轻重。选了一头的重,就要承受另一头的轻。
其实二个人迟早是要结婚的,而且说过三个月之内,他们直接的感情基础是非常厚重的,但是李知微还是采取了措施,未婚先孕。这让杨明宇心里很沉重。
他其实也懂。选了责任的重,便要承受真情的轻;选了城市的重,便要承受家庭的轻;选了理想的重,便要承受现实的轻。
而那个送他茶具和书的女子,选了政治婚姻的重,便要承受灵魂的轻。
窗外,科技新城的工地灯火通明,打桩机的轰鸣穿透夜色。城市的生长从不等谁准备好,就像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这场仓促的婚姻,这份沉重的礼物。
生活从不等人,只推着人,往前。
(本章完)
亲爱的读者,千万不要止步于此!杨明宇这块璞玉,终将在仕途的风雨中淬炼出锋芒。身世的迷雾、官场的博弈、民生的重任,还有那些悄然滋生的情愫,都将在接下来的章节里层层展开。恳请你给故事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沉浸其中的理由,后面的情节,定会让你大呼过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