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青水市,春寒料峭。
杨明宇站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台阶下,身形挺拔,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利落的肩线。他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连日来的奔波疲惫。目光落在眼前这座庄严肃穆的建筑上,他微微抿紧唇——今天,科技新城项目迎来了第一场真正的法律考验:原机械厂七名退休职工联名起诉青水市政府,要求撤销“土地入股”拆迁补偿协议,改为全额现金补偿。
起诉理由直指核心:一是“土地入股”模式未经职工代表大会表决通过,程序违法;二是入股企业资产估值过低,损害职工合法权益。
“杨处,对方律师叫王振邦,专打行政诉讼的大状。”小刘在一旁压低声音,“收费高得离谱,这几个退休职工根本请不起,他是打着‘公益’旗号免费代理的。”
杨明宇点点头。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土地入股”虽破解了拆迁困局,却动了不少人的奶酪——想趁机捞一笔的掮客、利益受损的开发商,还有些妄图借题发挥的官员。
“我方律师呢?”
“市政府法律顾问张律师。”小刘迟疑道,“但对方手里有料,对我们很不利。”
“什么料?”
“机械厂资产评估报告,还有职工联名信。他们说咱们和评估公司串通,压低土地价值,给华晟集团让利。”
杨明宇的心沉了下去。这招精准狠辣,直戳他的“七寸”——家族关系。
开庭时间将至,他整了整西装领口,深吸一口气迈入法院。旁听席早已坐满,记者的相机镜头闪个不停,相关部门干部和围观群众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牵动人心的官司上。
原告席上,七名退休职工端坐,领头的是原机械厂副厂长老孙。这老头精瘦干练,拆迁谈判时就狮子大开口,扬言要三倍补偿才肯搬。此刻他正和王振邦低声交谈,神情激动。王振邦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目光锐利,透着久经法庭的精明。
庭审开始,王振邦一上来就先发制人。
“审判长,我方有充分证据证明,被告在科技新城项目拆迁中存在严重程序违法。”他举起一沓材料,声音掷地有声,“这份《资产评估报告》由正衡评估公司出具,机械厂土地估值仅1.2亿元。而同期同地段同面积土地市场价,至少在2亿元以上!”
法庭一阵骚动。
“更关键的是,”王振邦话锋一转,“该评估报告是在拆迁补偿方案确定后补做的。先定方案、后补评估,严重违反《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关于评估程序需独立、客观、公正的规定!”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方有无异议?”
张律师起身,额头沁出细汗:“审判长,评估时间虽滞后,但标准科学合理。机械厂地块虽位置优越,却存在历史污染治理、地下管线改造等巨额隐性成本,估值偏低属合理范畴。”
“偏低近50%也算合理?”王振邦冷笑,拿出省国土厅同期基准地价表,“该区域工业用地基准价每亩120万元,机械厂82亩土地,基准价值应为9840万元。
张律师语塞:“评估需综合考量多种因素……”
“多种因素?”王振邦步步紧逼,“那请问,正衡评估是否为华晟集团常年合作机构?评估师李某某,是否为华晟集团董事长杨卫国的大学同窗?”
旁听席哗然,快门声此起彼伏。杨明宇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对方果然有备而来,直刺要害。
审判长敲响法槌:“肃静!被告方,正面回应原告律师的问题。”
张律师求助地看向旁听席第一排的钱利民副市长。钱利民脸色铁青,微微摇头。
“被告方需要时间核实相关情况。”张律师硬着头皮答道。
“我方申请休庭!”王振邦高声道,“并申请对评估报告的真实性、合法性进行司法鉴定,同时申请法庭调取华晟集团与正衡评估的全部合作记录!”
第一次开庭,被告方狼狈收场。
走出法院,记者们蜂拥而上。杨明宇一言不发,在工作人员护送下上车。刚坐稳,钱利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焦灼:“明宇,立刻来我办公室!”
副市长办公室内,气氛凝重。钱利民、市国资委主任、司法局副局长和张律师齐聚一堂。
“到底怎么回事?”钱利民拍着桌子,“评估报告真有问题?”
国资委吴主任擦着汗:“钱市长,程序确实有瑕疵。当时赶进度,先定了‘土地入股’方案,后补的评估。但评估结果是客观的……”
“客观?人家连评估师和华晟老板的关系都查出来了!”钱利民怒道,“王振邦要司法鉴定,一旦查实问题,‘土地入股’模式就得作废,科技新城项目也得泡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明宇身上。
“杨处长,这事因你而起,你有什么办法?”司法局副局长问道。
杨明宇抬眼,目光平静:“第一,立即启动内部自查,核查评估全流程的合规性;第二,聘请第三方权威评估机构,依据《资产评估法》重新评估,重点核算污染治理、管线改造等隐性成本;第三,主动与职工代表沟通,释明‘土地入股’的长远收益,争取理解。”
“重新评估?这不等于认怂吗?职工肯定要加码!”吴主任急道。
“程序瑕疵必须正视。”杨明宇语气坚定,“我们要证明,程序虽有疏漏,但实体结果公平合理。机械厂地块的隐性成本,必须在重新评估中充分体现,这才是对法律和职工负责。”
钱利民沉吟片刻:“重新评估要时间,诉讼等得起吗?”
“申请延期审理,依据《行政诉讼法》相关规定,补充证据需要合理期限。”杨明宇道,“另外,建议更换律师团队。”
“换谁?”
“我姑姑杨卫华,专攻行政诉讼的律师。推荐自家人,更能证明我们坦荡无私。”
钱利民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点头:“按你说的办!吴主任负责重新评估,司法局协调延期,明宇,尽快联系你姑姑!”
傍晚,杨明宇驱车前往杨卫华的律师事务所。
“明宇?”加班的杨卫华见他进来,有些惊讶。
杨明宇开门见山,讲明案情。杨卫华听完,神色严肃:“案子棘手,程序瑕疵是实锤,对方的目标不是赢官司,是搞臭项目和你。我可以接,但你必须全听我的——法律战场,容不得半点官场套路。”
“我明白。”杨明宇颔首。
当晚,两人连夜研究案卷。深夜十二点,杨卫华摘下眼镜,眼中精光一闪:“明宇,‘土地入股’是你提的,但经过集体决策,评估公司是国资委选的,你当时还避嫌了,对不对?”
“是。”
“这就对了。”杨卫华道,“程序瑕疵的责任在国资委执行环节,不在你这个方案设计者。法律上,方案本身不违法,追责只及具体执行行为,这是关键突破口。”
杨明宇心中豁然开朗。
“下一步主动出击。”杨卫华道,“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所有材料——方案论证记录、决策流程、评估报告、入股协议。让舆论监督,抢占话语权。”
次日,杨卫华以代理律师身份提交延期审理申请,并提议召开新闻发布会。钱利民起初反对,杨卫华据理力争:“捂是捂不住的,与其被动抹黑,不如主动公开,以正视听。”
最终,郑书记批示:实事求是,公开透明。
三天后,市政府新闻发布厅座无虚席。杨明宇作为主发布人,站在台上,清隽的面容透着从容。他从科技新城规划切入,直言程序存在瑕疵,却强调“土地入股”的初心是保障职工长远利益:“传统拆迁是一次性补偿,而‘土地入股’让职工变身股东,享有分红、就业优先权,还能保留厂区记忆。”
大屏幕上,职工签字协议、安置房实景、新城规划图一一展示。随后,省国土厅退休调研员和财经大学经济法教授依次发言,前者从专业角度论证地块隐性成本的合理性,后者肯定“土地入股”模式的制度创新价值,指出程序瑕疵可补正,不影响实体公正。
杨卫华则从法律层面释法:“根据《行政诉讼法》,程序轻微违法但未损害原告合法权益的,法院可判决确认违法但不撤销行政行为。本案中,‘土地入股’给职工带来的长远收益远超现金补偿,程序瑕疵可通过整改补正,不应全盘否定。”
发布会后,舆论逆转。省报头版刊发《青水拆迁纠纷背后的治理创新》,既点出问题,更肯定探索价值。
当晚,杨明宇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李知微已备好饭菜,却坐在桌边,指尖攥得发白。
“怎么了?”他扯了扯领带,随口问道。
“明宇,我……怀孕了,两个月。”李知微的声音细若蚊蚋。
杨明宇愣住,领带从指间滑落。他们一直采取避孕措施,怎么会……
李知微垂下眼睑,没敢吐露那句“是我故意的”,只低声道:“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这时,手机响起,是杨卫华。
“明宇,好消息!对方同意和解。”杨卫华的声音透着笑意,“他们撤回诉讼,承认‘土地入股’合法。我们承诺新城建设中,优先聘用机械厂职工及子女,比例不低于30%。”
“就这么简单?”
“他们知道赢不了,不过是借诉讼要实惠。台阶给够了,自然就坡下驴。”
挂断电话,杨明宇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他转头看向李知微,路灯的光晕柔化了她的眉眼。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明天,我们去领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一起面对。”
法理之间,他守住了程序正义与实体公正的底线;情理之中,他握紧了即将到来的幸福。
春风拂过窗棂,带来一丝暖意。生活本就藏在不完美的褶皱里,却总有生生不息的希望,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