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市委组织部谈话室,窗外的银杏新叶刚刚染上一抹淡鹅黄。
杨明宇坐在周文涛副部长对面,听到任命决定时,微微一怔。
“市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市容环境管理处副处长?”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拗口的职务。
“怎么,有想法?”周文涛从文件上抬起目光,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审视。
“没有。”杨明宇迅速调整状态,“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岗位。”
周文涛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明宇同志,平安里的成功让市里看到了你在基层治理方面的能力。但城管局和住建局不同,它直面的是城市管理中最尖锐、最复杂的矛盾。郑书记点名让你去,是希望你把‘居民参与’的理念,带到城市管理这个传统上以‘管’为主的领域。”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城市管理,管的是物,服务的是人。如何让执法的力度和温度并存,如何让市民从被管理者变成共建者——这是你要破解的课题。”
杨明宇走出市委大院时,秋日的阳光正烈。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抬头望向这座熟悉的城市。
城管局。市容环境管理处副处长。
这个任命出乎他的预料,但也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挑战。如果平安里是一场精心培育的试验田,那么城管工作就是一片需要开垦的荆棘地。
手机响起,是李知微。
“听说任命下来了?”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城管局……那个地方……”
“郑书记亲自点的将。”杨明宇尽量让语气轻松,“说明领导觉得我能啃硬骨头。”
“你呀,”李知微叹了口气,“总是往最难的地方去。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我先去趟平安里。”
平安里活动室里,消息已经传开了。气氛有些微妙——大家都为杨明宇的晋升高兴。
“小杨科长,市容管理那边……名声可不太好。”李大爷说得直白,“你去那儿,怕是少不了挨骂。”
王阿姨接话:“是啊,咱们楼下摆摊的老刘,上次跟城管吵得可凶了。说他们收东西像抢一样。”
杨明宇安静地听着,等大家说完,才开口:“我知道城管工作的难处,也知道市民对城管有看法。但正因为这样,才更需要改变。如果城市管理能让摊贩有生计,让市民有便利,让市容有秩序,那‘城管’这两个字,会不会有不同的意义?”
他看向墙上那些手绘图:“就像咱们平安里,以前一说‘政府改造’,大家不也摇头吗?现在呢?”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小杨,”一个阿姨站起来,“不管你去哪儿,平安里永远是你的后盾。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离开平安里时,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杨明宇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老伙计,我要去新战场了。”他轻声说,“但你教给我的东西,我会带着。”
杨明宇到处里报到。
市容环境管理处在三楼。处长叫赵玉成,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跑的人。见面就递过来一沓文件:“这是咱们处的基本情况。管市容卫生、占道经营、户外广告、渣土运输、违建巡查……一共十二大项,四十七小项。全局七个执法大队,三个归咱们处直接调度。”
他顿了顿,看杨明宇翻文件:“杨处是领导看重的人才,但城管这行,光有理论不行。这样,你先跟三大队跑一个星期现场,感受感受。”
这是下马威,也是实打实的安排。杨明宇点头:“好。”
第二天凌晨四点,杨明宇就穿着便装出现在三大队。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叫陈刚,听说新来的副处长要跟队,表情有些别扭:“杨处,咱们这活脏累,您……”
“我就是来学习的。”杨明宇笑笑,“今天我是队员,你是队长。”
这一学,就是震撼教育。
清晨五点的菜市场外围,摊贩们和执法队员玩着“猫鼠游戏”——执法车一来,摊贩推着车就跑;车一走,又溜回来。一个卖菜的大妈被拦住时,直接坐在地上哭喊:“我儿子住院等着钱,你们不让我活啊!”
上午九点,巡查商业街。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把广告牌伸出了门檐二十厘米,按标准要拆。店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红着眼睛说:“装修花了十几万,这牌子就花了八千……”
下午三点,处理市民投诉。老旧小区里,一户一楼居民在公共绿地上搭了个狗窝,邻居投诉“侵占公共空间、影响环境卫生”。狗主人是个独居老人,牵着一条老狗,说狗跟了他十二年,是他的伴儿。
每一个场景都是两难。依法办事,显得不近人情;网开一面,规则形同虚设。
晚上收队时,陈刚一边擦执法记录仪一边说:“杨处,今天看到的还算温和的。上个月清理桥洞下的流浪人员安置点,那才叫……”
他没说完,但杨明宇懂。
那一周,杨明宇跟着三大队跑了二十多个点,处理了四十多起案件。他很少说话,主要是看、听、记。晚上回到办公室,把白天的案例分类整理:哪些是生存问题,哪些是观念问题,哪些是规则问题,哪些是历史遗留问题。
周五下午,赵玉成把他叫到处长办公室。
“一个星期了,什么感受?”
“难。”杨明宇如实说,“法理、情理、事理,常常打架。”
赵建国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当年我从部队转业到城管,第一感觉也是这。但干久了就明白,城市管理就是个平衡活——太软了,城市乱套;太硬了,矛盾激化。这个度,最难把握。你之前在青川镇执法,和这不是一个档次。”
“所以我们现在主要是‘管’?”
“不管怎么办?”赵建国弹了弹烟灰,“市里考核,群众投诉,媒体曝光……哪一项不是盯着我们?去年全市城管系统被投诉一千二百多次,被告上法庭三十七次。不做不错,做多错多。”
杨明宇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赵处,这是我整理的一周案例分析和一些初步想法。可能不成熟,您看看。”
赵玉成接过,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舒展。看到最后,他抬头看杨明宇:“‘摊贩疏导点’‘居民参与式违建认定’‘广告设置协商制’……这些想法,很大胆。”
“都是平安里实践的延伸。”杨明宇说,“城市是市民的城市,管理也应该有市民的参与。”
“理论上是这样。”赵玉成掐灭烟,“但杨处,城管面对的很多是‘即时性问题’——摊贩占道了,现在就要清;违建在建了,现在就要停。等开完协商会,菜市场路都堵死了。”
“所以需要分层次。”杨明宇早有准备,“紧急问题依法快速处置,但事后要建立沟通机制,找到根本解法。慢性问题,则从一开始就让利益相关方参与规则制定。”
他顿了顿:“就像平安里改造,如果一开始就告诉居民‘必须拆违建’,肯定闹翻天。但我们让居民自己讨论‘社区需要什么空间’,最后大部分违建是居民主动拆的。”
赵玉成久久没说话。最后,他站起身:“这样,下周一局务会,你把这些想法系统汇报一下。但是杨处,”他盯着杨明宇,“城管局不是青川镇执法队,这里的人习惯了现有的工作方式,改变会很难。”
“我知道。”杨明宇点头,“但总要有人开始。”
周末,杨明宇把自己关在家里,完善汇报材料。李知微在一旁帮他整理数据、校对文字。
“明宇,”她忽然问,“如果局里不采纳你的想法,怎么办?”
“那就先在一个点上试点。”杨明宇头也不抬,“用事实说话。”
“你会不会……太理想主义了?”
杨明宇停下笔,看向妻子:“知微,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平安里那天吗?那个漏雨的活动室,那些怀疑的眼神。那时候如果有人说,两年后这里会成为全省的示范点,你会信吗?”
李知微笑了:“不信。”
“所以啊,事情都是人做出来的。”杨明宇继续写字,“城管工作难,但不意味着只能这么难。总要有人去尝试改变。”
周一局务会,局领导班子、各处室负责人、各大队队长全数到场。三十多人的会议室里,杨明宇能感觉到各种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观望的。
局长周海涛五十多岁,是从区县长任上调过来的,作风务实。他简单开场后,直接点名:“杨副处长跟了一周一线,有些思考。今天让大家听听,都发表意见。”
杨明宇走到投影前。他没有用华丽的PPT,而是放了一张照片——清晨的菜市场外,推车逃跑的摊贩,追赶的执法队员,撒了一地的蔬菜。
“这是我上周拍的第一张现场照片。”他的声音平静,“拍完这张照片五分钟后,那位摊贩大妈坐在地上哭,说儿子住院等钱用。而我们的队员小张,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蹲在旁边手足无措。”
会议室里很安静。
“这一周,我看到了很多这样的场景。”杨明宇切换照片,“占道经营的小贩,违规设置的广告牌,私自搭建的棚屋……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有具体的人、具体的原因、具体的困难。”
他调出数据分析图:“去年全市城管执法案件中,占道经营类占38%,其中70%是低收入人群;违建类占25%,其中60%涉及居民实际生活需求;广告违规类占15%,大部分是小微企业。”
“我不是说因为这些就可以违法违规。”杨明宇环视会场,“但我们在严格执法的同时,能不能也想想——如何让摊贩有地方合法经营?如何让居民有空间满足需求?如何让小店能做广告又合规?”
他提出了三个试点方案:
第一,在三个区域设立“规范化摊贩疏导点”,明确经营时间、范围、卫生标准,摊贩登记管理,收取基本保洁费。
第二,选择两个老旧小区试点“居民参与式违建认定”,由居民代表、社区、城管共同讨论,区分“安全隐患型”“侵占公共空间型”“生活必要型”,分类处置。
第三,在一条商业街试行“广告设置协商制”,商家、周边居民、城管、设计专家共同制定街区广告设置导则。
方案讲完,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然后,一位大队长开口了:“杨处,想法很好。但现实是,我们人手不够。现在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再搞这些协商会、讨论会,活还干不干了?”
另一位副处长接话:“而且这些试点一旦搞起来,其他区域会有攀比——为什么他们能摆摊我们不能?为什么他们能搭棚我们不能?到时候更难管理。”
质疑声接连不断。杨明宇认真听着,等大家说完,才缓缓开口:
“各位领导说的都是实情。但我也想分享一个数据——去年我们清理占道经营,平均每个点位每月要出动8.2次。为什么清不完?因为摊贩要生存。”
“如果我们划出疏导点,虽然前期投入精力,但一旦规范起来,一个疏导点可能只需要日常巡查。省下的人力,可以投入到更需要的地方。”
他顿了顿:“至于攀比问题,我们可以明确试点是‘实验’,有严格的评估标准。做得好,推广;做不好,收回。让事实说话。”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局长周海涛拍板:“明宇同志的想法有创新性。这样,三个试点都先做起来,但范围要小,步子要稳。杨明宇牵头,赵建国配合,需要协调的资源,局里支持。”
他看向杨明宇:“三个月,我要看到初步成效。能做到吗?”
“能。”杨明宇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散会后,赵玉成拍拍杨明宇的肩膀:“年轻人,有魄力。但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会很难。”
“有赵处支持,就不难。”
试点工作紧锣密鼓地启动。最难的是摊贩疏导点——选在哪里?怎么管理?费用怎么收?周边居民会不会反对?
杨明宇没有坐在办公室指挥,而是带着陈刚的队伍,一个个潜在点位跑。最终选了一个背街小巷,白天车流量不大,晚上有照明,附近有菜市场和居民区。
然后就是最艰难的沟通。他们一个个找摊贩谈,找周边居民谈,找社区谈。开了七次协调会,吵了无数次,方案改了十几稿。
五月底,第一个规范化摊贩疏导点终于试运行。二十个摊位,统一帐篷、统一标牌、统一垃圾收集。摊贩每月交一百元保洁费,承诺遵守经营时间、卫生标准。
开业第一天傍晚,杨明宇站在巷口。橙黄色的灯光下,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前围着人,地面干净整洁,没有以往的拥堵和嘈杂。
一个卖煎饼的大哥认出他,非要塞给他一个煎饼:“杨处,尝尝!这儿真好,不用东躲西藏了!”
旁边卖水果的大妈搭话:“是啊,以前看到城管车就心慌。现在踏实了,好好做生意。”
但也有问题——位置偏,客流不如以前;有摊贩偷偷扩大摊位;周边居民有人投诉噪音。
杨明宇把这些都记下来。试点不是终点,而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开始。
六月中旬,暑热来袭。杨明宇在巡查疏导点时,发现一个卖菜的老大爷,满脸通红。一问,大爷七十多了,儿子生病,出来挣点药钱。
“大爷,这么热的天,别出摊了。”杨明宇劝道。
“不出摊,哪来的钱买药?”大爷摇摇头。
那天晚上,杨明宇失眠了。他想起了平安里的王秀云大妈,想起了那句“政府听到了我的声音”。
第二天,他召集试点工作组,提出了一个想法:在疏导点设立“爱心摊位”,对特困摊贩减免费用,提供必要帮助。
“这会不会开了口子,都来要减免?”有人担心。
“我们有审核机制。”杨明宇说,“社区出具证明,邻里核实。城管不是冷冰冰的执法机器,也应该有温度。”
这个提议在局务会上引起了激烈争论。但最终,周海涛局长同意了:“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体现人文关怀,我觉得可以试试。”
立夏那天,疏导点的爱心摊位挂上了红灯笼。买菜大爷的摊位前,立了个小牌子:“爱心摊位,暑期行动”。那天他的菜卖得特别快,很多市民特意来买。
大爷拉着杨明宇的手,老泪纵横:“我摆摊十几年,第一次觉得……城管是好人。”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的城管队员都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杨明宇在值班日志上写:“城市管理的最高境界,不是管得多么整齐划一,而是让每一个在这座城市生活的人,都能有尊严地生存。”
试点三个月期满,评估会召开。数据说话——疏导点区域占道经营投诉下降82%,卫生状况明显改善;违建协商试点小区,居民自拆违建率达到71%;广告协商街区,商户违规率下降90%。
更重要的是,市民满意度调查显示,对城管工作的正面评价上升了二十三个百分点。
周海涛局长在总结时说:“这三个月证明了一件事——严格执法和柔性管理可以并存,城市秩序和民生需求可以兼顾。杨明宇同志带来的,不仅是一套工作方法,更是一种理念的转变。”
散会后,杨明宇走到窗边,胸前的玉佩温暖如初。
从社区改造到城市管理,战场在变,但初心未改。
二十九岁这一年,他在父亲曾经奋斗过的年纪,走上了一个全新的战场。这条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实
明宇。明德载物,胸怀寰宇。
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懂得,这个名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