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刊登田小宁那篇报道的第二天,杨明宇接到市委宣传部的电话。
“明宇同志,报道我们看到了,写得不错。”电话那头是宣传部副部长孙振华,语气温和但透着公事公办的味道,“不过有些表述可能需要斟酌。比如‘城管从管理者变为服务者’这个提法,会不会弱化了执法属性?”
杨明宇正在去往城南疏导点的路上,他让陈刚先开车,自己对着手机说:“孙部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们的实践确实表明,服务到位了,执法阻力会小很多。”
“这个道理我懂。”孙振华顿了顿,“但宣传口径要把握好度。这样,你们准备一份详细的工作材料,把‘居民参与式管理’的定位、边界、成效说清楚,我们研究一下后续的宣传方案。”
挂断电话,陈刚从后视镜看了杨明宇一眼:“杨处,是不是有人对报道有意见?”
“正常。”杨明宇收起手机,“任何新事物出现,都会有不同看法。”
城南疏导点是规划中的12个新点位之一,选址在一处老旧厂区外围。原来的厂区已经搬迁,留下大片空地,周边有几个大型社区,人流量大,但配套商业不足。
杨明宇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居民,有打听情况的摊贩,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街道办、市场监管、环保部门的人都来了。
“杨处,您来得正好。”街道办王主任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居民意见很大,说疏导点会带来噪音、油烟、垃圾。”
“开了居民议事会吗?”
“开了,吵了一架。”王主任摇头,“支持的说方便生活,反对的说影响环境。最后投票,51%支持,49%反对,勉强过半数。”
杨明宇点点头,走到人群中间。他注意到,反对的居民大多是住在最靠近选址位置的几栋楼的,而支持的多是住得稍远些的。
“各位街坊邻居,”杨明宇提高声音,“我是市城管局的杨明宇。我知道大家对设疏导点有不同意见,今天我们来,就是听听大家的想法,一起想办法。”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开口:“杨处长,我不是反对设疏导点,但能不能离居民楼远一点?至少要五十米吧?”
“刘工说得对。”旁边一位大妈附和,“我家住三楼,要是楼下整天油烟滚滚,窗都不敢开。”
支持的一方也有人发言:“咱们这片连个像样的早餐摊都没有,早上想吃个煎饼果子得走二里路。设疏导点多方便啊!”
“就是,菜市场太远,老人买菜不方便。”
两边各有道理,争执不下。杨明宇静静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这样好不好,我们做个实地测试。”
他从车上拿出一个分贝仪和一个空气质量检测仪:“今天下午,我们模拟疏导点运营。请几位摊贩朋友来做生意,我们测噪音、测油烟。如果超标,我们调整方案;如果达标,大家也放心。”
这个提议得到双方认可。王主任很快联系了几个愿意配合的摊贩,下午两点,测试开始。
三个摊位——一个卖煎饼,一个卖水果,一个卖小商品。按疏导点管理规定,煎饼摊使用无烟设备,垃圾随时清理,经营时间限定在早晚高峰。
杨明宇拿着检测仪,在不同位置、不同时间段测量。结果显示:噪音最高65分贝,低于国家规定的70分贝标准;油烟排放达标;地面卫生保持良好。
数据摆在面前,反对的居民态度有所缓和,但仍有顾虑。
“数据是数据,实际是实际。”那位刘工说,“今天才三个摊位,要是以后二十个、三十个呢?”
“刘工问得好。”杨明宇调出规划图,“我们设计的最大容量是二十个摊位,但会分阶段投放。第一阶段先投十个,运行一个月,评估后再决定是否增加。”
他顿了顿:“而且,疏导点有严格的管理规定。我们会在现场安装监控,居民可以随时监督。如果有违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取消资格。管理细则会公示,大家都可以提意见。”
这时,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老人开口了:“我来说两句吧。”
老人姓周,八十多了,是这片的老住户。他慢慢走到前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在这住了五十年,看着这片地从农田变工厂,从工厂变空地。现在说要设疏导点,我支持。”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为什么支持?”周老说,“因为我记得,以前厂子还在的时候,厂门口就有个小市场,工人们下班买点菜回家,方便。后来厂子搬了,市场也没了,生活反而不方便了。”
他看向反对的居民:“我知道你们担心环境,但城市要有人气,要有烟火气。一个地方要是太干净、太安静,那就没有生活气息了。”
老人的话让现场安静下来。反对的居民中,有人低头沉思。
“我提个建议,”周老继续说,“疏导点可以设,但管理要严格。另外,能不能在周围多种些树,既美化环境,又能隔音?”
杨明宇眼睛一亮:“周老的建议非常好。我们可以在疏导点周围做绿化带,种些能吸收粉尘的植物。这样既改善环境,又能降低影响。”
这个折中方案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最终,疏导点选址确定,但边界向居民楼方向退了十米,并规划了五米宽的绿化带。
离开城南时,已经是傍晚。陈刚边开车边说:“杨处,今天这事要是搁以前,可能就是强行推进,然后矛盾越积越深。”
“所以工作方法很重要。”杨明宇看着窗外,“城市治理面对的很多是‘两难’问题,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相对的平衡。找到那个平衡点,就是我们的工作。”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三叔杨卫民。
“明宇,说话方便吗?”
“方便,三叔您说。”
“省里最近在酝酿城市管理条例的修订,我听到风声,有人想把你们那套‘居民参与’写进去,但也有人反对,说会弱化执法权威。”杨卫民的声音压低,“这事牵涉面广,你要有心理准备。”
杨明宇心中一紧:“谢谢三叔提醒。”
“另外,”杨卫民顿了顿,“你二叔让我转告你,做事要稳,但该坚持的要坚持。杨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我明白。”
挂断电话,杨明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推广12个点位的工作刚铺开,各种压力就接踵而来——居民的质疑,部门的顾虑,上级的不同看法,还有可能到来的法规层面的博弈。
“杨处,到了。”陈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车停在城管局门口。杨明宇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北城区刘局长。
“刘局,您怎么来了?”杨明宇迎上去。
“等你半天了。”刘局长表情严肃,“走,去你办公室说。”
办公室里,刘局长坐下后直入主题:“明宇,你那篇报道我看过了,想法很好。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们北城的情况跟你们不一样。”
他拿出一份地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北城是老城区,街窄巷多,流动人口大。你设疏导点,得有地方吧?我们哪有空地?要是占道设点,交通怎么办?”
问题很实际。杨明宇看着地图,思考了一会儿:“刘局,疏导点不一定非要是固定场地。我们可以探索‘时段性疏导’——在非高峰时段,利用背街小巷、闲置空地,允许限时经营。”
“时段性?”
“比如早上六点到八点,在菜市场周边划定区域,允许摊贩经营;晚上六点到九点,在居民区附近划定区域。其他时间必须清场。”杨明宇解释道,“这样既能满足需求,又不影响交通。”
刘局长眼睛一亮:“这个思路……有点意思。但管理难度大啊,到点不清场怎么办?”
“科技助力。”杨明宇调出手机上的一个APP,“我们正在开发智慧城管平台,每个疏导点设电子围栏,到点自动提醒。同时,摊贩要交保证金,违规扣款。”
“这得投入不少钱吧?”
“初期投入是大,但长远看,节省的人力成本和减少的社会矛盾,价值更大。”杨明宇说,“刘局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选北城一个街道试点,费用市里支持一部分。”
刘局长沉吟片刻,一拍大腿:“行!就冲你这份诚意,我们北城跟了!选哪里,你定。”
送走刘局长,已经是晚上八点。杨明宇没急着下班,而是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时段性疏导”试点方案。
写到一半,手机震动。是李知微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后,画面里是李知微疲惫但温柔的脸:“还在办公室?”
“嗯,写个材料。你培训结束了?”
“今天刚结束,明天回去。”李知微揉揉眼睛,“小宁的报道你看了吗?反响挺大的,我们报社有好几个记者想跟进采访你。”
“宣传部那边让准备材料,说要研究宣传口径。”
“正常,敏感话题。”李知微理解地说,“不过明宇,我觉得这是好事。说明你的工作真的引起了关注,而且是高层的关注。”
“我知道,但压力也大。”杨明宇难得地在妻子面前露出一丝疲惫,“12个点位,12种情况,每个都要量身定制方案。今天城南的居民议事,明天北城的时段疏导,后天可能还有别的挑战。”
“但你乐在其中,对不对?”李知微笑了,“我听得出来,你虽然累,但话里透着兴奋。”
杨明宇也笑了:“被你看穿了。确实,看到问题一个个被解决,看到居民从反对到理解,那种成就感,很难形容。”
“那就对了。”李知微轻声说,“明宇,记住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升迁,而是因为这件事值得做,对城市好,对老百姓好。只要这个初心在,再难的路都能走下去。”
“嗯。”
“明天我回去,给你带省城的酱鸭,你最爱吃的那家。”
“好。”
挂断视频,杨明宇继续写方案。夜深了,整栋楼只剩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写到“监督机制”部分时,他停下来,翻开父亲的笔记本。随手一翻,看到一段记录:
“今日到李家沟推广薄膜育秧,村民不信,说薄膜贵,不如老办法。遂自掏腰包买薄膜,在自家责任田试验。秋收时,薄膜秧比常规秧早熟十天,增产两成。村民见状,纷纷来问薄膜何处买。遂联系县农资公司,批量采购,降低成本。”
下面又有一行批注:“做给群众看,带着群众干。”
杨明宇的手指轻轻拂过这些字迹。父亲当年面对的是怀疑的村民;自己今天在城管局,面对的是质疑的居民。时代不同,问题不同,但方法相通——用事实说话,用效果证明。
他合上笔记本,继续写方案。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凌晨一点,方案初稿完成。杨明宇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他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万千灯火中,有多少家庭正在安睡,有多少人明天还要为生活奔波,有多少矛盾和问题等待解决。
关灯,锁门,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走到楼下时,手机又响了。是田小宁发来的信息:“哥,我们老师看了报道,想请你来学校做个讲座,讲城市治理创新。有时间吗?”
杨明宇回复:“有时间,你安排。”
走出大楼,夜风清凉。杨明宇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星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知道,星星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