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城管工作推进会的通知正式下发那天,杨明宇正在疏导点处理一起纠纷。
七月的阳光白花花地晒着地面,疏导点里人声嘈杂。一个卖水果的摊贩和隔壁卖煎饼的因为摊位边界问题吵了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明明是我的地方,你凭什么多占二十公分!”
“哪写着是你的了?这地上划线了吗?”
两人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动手。
杨明宇赶到时,陈刚已经带队员隔开了两人,但双方情绪仍然激动。周围摊贩议论纷纷,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杨处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杨明宇走到两人中间,没有先问谁对谁错,而是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确实没有清晰的划线,只有模糊的印记。
“王大哥,李大姐,”他站起身,声音平和,“我记得疏导点刚设立时,咱们用粉笔划过线,还拍了照片。照片在谁那里?”
卖煎饼的王大哥一愣:“照片……我手机里有。”
“麻烦翻出来看看。”
王大哥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张照片——那是疏导点开业第一天,所有摊贩和城管队员的合影,背景里能看清地面的粉笔线。
杨明宇接过手机,放大照片,又蹲下身比对:“王大哥,你看,照片里你的摊位边界在这里,”他指着一个位置,“现在你的桌子确实超了大概……十五公分。”
王大哥脸一红,不说话了。
“李大姐,”杨明宇转向卖水果的大姐,“你的摊位也确实往这边挪了一点,大概五公分。”
“我、我是看他们都挪,我才……”
“所以问题出在划线不清。”杨明宇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样,今天下午收摊后,咱们重新划线,用油漆,清清楚楚。每个摊位宽两米,中间留五十公分通道,大家觉得怎么样?”
周围摊贩纷纷点头。
“另外,”杨明宇看向王大哥和李大姐,“今天这事,你们都有不对。王大哥多占地方,李大姐没沟通就挪摊位。按疏导点管理规定,各罚打扫公共区域卫生一周,没意见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低下头:“没意见。”
“那就握手言和。”杨明宇伸出手,“都是做小本生意的,互相理解才能长久。”
两只沾着油污和果渍的手握在一起,周围响起掌声。有人把录的视频发到网上,配文:“这样的城管,第一次见。”
处理完纠纷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三点。桌上摆着推进会正式通知:下周三,市委礼堂,全市各区县城管局长、分管副局长、相关处室负责人参加,杨明宇要做专题汇报。
通知旁边,放着父亲的那本旧笔记本。
杨明宇翻开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那是父亲处理一起土地纠纷的记录:“张李两家争地界,丈量后发现原界石被雨水冲移三寸。重立界石,双方各让一寸半,立字为据。张说:杨干事公道。李说:以后都听你的。”
朴素的语言,朴素的智慧。
手机震动,是李知微发来的信息:“晚上加班吗?小宁说想请你吃饭,庆祝你升职。”
“不加班,我来订地方。”杨明宇回复。
下班后,杨明宇开车去接李知微和田小宁。小宁一上车就兴奋地说:“哥,我今天去你们疏导点暗访了!”小宁修的第二学位是新闻。
“暗访?”
“是啊,我假装要摆摊,跟几个摊贩聊天。”小宁眼睛亮亮的,“他们都说你好,说你是‘讲道理的城管’。有个大爷还说,以前看见城管车就跑,现在看见城管队员还能聊两句。”
杨明宇笑笑:“没那么夸张。”
“真的!”小宁认真地说,“哥,我们老师总说,好的治理是让人感觉不到的治理。我觉得你在做的,就是这种——不是强硬地管,而是让秩序自然而然形成。”
这话让杨明宇有些意外。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小宁,这个妹妹长大了。
吃饭的地方是家本地菜馆,不大,但干净。点完菜,小宁拿出一份打印的材料:“哥,我看了你之前那些报道和资料,整理了几个问题,能采访你吗?”
“这么正式?”李知微笑了。
小宁调皮地吐吐舌头,“第一个问题:从平安里到城管局,你觉得最大的转变是什么?”
杨明宇想了想:“在平安里,我面对的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社区,居民有共同利益。在城管局,面对的是整座城市,利益多元,诉求多样。如果说平安里是‘共建家园’,那么城管工作就是‘共建城市’——规模更大,难度也更大。”
“第二个问题:你推行的协商制、疏导点这些创新,有人说是‘不务正业’,说城管就应该严格执法,你怎么看?”
“严格执法没错,”杨明宇夹了一筷子菜,“但执法不是目的,维护城市秩序、服务市民生活才是目的。如果一味严格却解决不了问题,甚至激化矛盾,那这种‘严格’有什么意义?疏导点设立后,占道经营投诉下降八成,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小宁认真记录着,又问:“第三个问题:我注意到,你的很多做法都强调‘参与’和‘协商’,这会不会影响效率?比如今天那个摊位纠纷,如果直接处罚,可能五分钟就处理完了,但你花了二十分钟调解。”
“看起来是慢了,”杨明宇说,“但你想,如果今天直接处罚,那两人心里不服,明天可能还会吵,我们还得来处理。今天花二十分钟彻底解决,以后他们就知道边界在哪里,不会再为这事争吵。这叫‘慢就是快’。”
小宁若有所思地点头。
菜上齐了,三人边吃边聊。小宁讲起大学生活,讲起母亲和田教授的近况。杨明宇安静地听着,不时问几句。
“妈让我告诉你,”小宁忽然说,“她以你为傲。我爸也说你会有大出息。”
“小宁,”他放下筷子,“暑假有什么打算?除了实习。”
“我想做个专题报道,”小宁眼睛发亮,“就以你的工作为案例,写城市治理的‘温度’和‘力度’如何平衡。可以吗?”
“可以,”杨明宇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能只写好的,也要写困难和问题。城管工作有很多两难,有很多无奈,这些都要真实呈现。”
小宁认真点头:“我明白,新闻要客观。”
吃完饭,杨明宇送两人回去。下车时,小宁忽然转身,给了他一个拥抱:“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公务员不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文件。”小宁松开手,眼睛里有点点泪光,“也谢谢你,一直把我当亲妹妹。”
杨明宇拍拍她的肩:“你本来就是。”
回到自己家,已经是晚上九点。杨明宇没有休息,直接走进书房。推进会的汇报材料还需要完善,特别是要加入最新的数据和案例。
他打开电脑,调出疏导点三个月来的运行数据:投诉率下降82%,卫生考核达标率100%,摊贩收入平均增长15%……数据扎实,但杨明宇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想起今天疏导点的纠纷,想起王大哥和李大姐握手言和的瞬间,想起小宁说的“让人感觉不到的治理”。
有时候,数据之外的故事,比数据本身更有力量。
杨明宇在材料里加入了一个新部分:“人的变化”——摊贩从“躲城管”到“找城管”,市民从“投诉”到“建议”,队员从“管理者”到“服务者”。他选了几个典型案例,包括那个说“城管是好人”的大爷,包括今天和解的王大哥和李大姐。
写完这部分,已经夜里十一点。杨明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和笔记本上。
杨明宇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治事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
周三的推进会,将是他到城管局后第一次在全市同行面前亮相。那些试点,那些创新,那些争议,都将接受检验。
但他不紧张。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源于最朴素的初衷——让这座城市更好,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更幸福。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而新的一天,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