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7日那天傍晚，杨明宇在青川老街新装的路灯下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那条停牌公告，他看了不下二十遍。四川双马，他持仓买了3万块钱的，成本6.7元，停牌价7.01元。停牌让他既兴奋又不安。
但如果重组真的成功，复牌后连续涨停呢？三个涨停就是30%，五个就是60%……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杨主任，还不下班？”老街口杂货店的李大爷拎着马扎走过来，“这路灯亮堂，我晚上都能出来坐坐了。”
“马上就走。”杨明宇收起手机，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李大爷，路面还有些地方要养护，这几天先别让小孩在路上骑车。”
“晓得晓得。”李大爷笑眯眯地，“杨主任，听说这工程你自己垫钱了？”
杨明宇一愣：“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李大爷压低声音，“镇里传开了，说你为了老街，把自己攒的钱都拿出来了。好人啊。”
杨明宇苦笑。好人？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股票复牌后能赚多少钱，好早点还清债务——这算哪门子好人？
回到镇政府宿舍已经晚上九点。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陆野天的。他回拨过去。
“看到了？”陆野天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嗯。”
“怎么样，哥们儿没坑你吧？”
“现在说这个还早。”杨明宇坐到床边，“停牌而已，重组能不能成还不知道。”
“八九不离十。”陆野天说，“我这边打听到的消息，IDG那边已经派人进驻公司做尽职调查了。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总会有结果。”
一个月。两三个月。杨明宇算着时间——工程验收在八月底，如果股票那时候还没复牌，他就只能先用自己的工资慢慢还债。
“对了，”陆野天又说，“你那些债……苏灿灿那边怎么说？”
“每月还五百利息。”杨明宇顿了顿，“她不要，但我坚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她对你有意思，你也……”
“别瞎说。”杨明宇打断他，“她是镇长，我是小科员。再说，我现在欠她十万，这种关系不纯粹。”
“纯粹？”陆野天笑了，“杨明宇还这么天真。感情哪有那么纯粹？”
挂掉电话，杨明宇打开电脑上的股票软件。持仓页面还停留在停牌前的状态，绿色的盈利数字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他的目光。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工程验收报告。可敲了几行字，又忍不住切换到浏览器，搜索“四川双马 重组进展”。
股吧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贴出公司门口的实拍照片，说看到“西装革履的投资人进出”；有人分析股权结构，说“新股东背景深厚”；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至少十个涨停”。
十个涨停。杨明宇心脏猛跳。如果真能涨那么多，他的3万本金能变成近8万。
他关掉网页，深吸一口气。不能想，越想越魔怔。
七月的青川进入雨季。老街改造工程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杨明宇每天泡在工地上，检查排水系统，督促绿化施工，协调店铺招牌的安装。忙碌让他暂时忘了股票的事。
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到那条停牌公告，焦虑就会卷土重来。
七月十五日，工程资金再次告急。新施工方提出，因原材料价格上涨，最后一批灯具和绿化苗木需要追加三万预算。
会议室里，程默听完汇报，看向杨明宇：“你的意见？”
“按合同办。”杨明宇说，“合同有约定，市场价格波动超过5%可以调整。现在水泥、钢材都涨了，施工方的要求合理。”
“钱呢？”
“镇里……”王副镇长欲言又止。
“我先垫。”杨明宇说。
程默盯着他：“你还有钱？”
“借。”杨明宇说
程默看了他很久，最后说：“开个专题会研究。杨明宇，你跟我来。”
书记办公室，程默关上门，点了支烟。
“听说你炒股了。”
杨明宇浑身一僵。
“别紧张，我不是纪委。”程默吐了口烟圈，“只要你工作时间不炒股。”
“程书记，我……”
程默掐灭烟，“工程追加预算的事，镇里想办法。你那点钱，留着应急。至于股票……赚了亏了，自己承担。”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杨明宇后背都湿透了。程默怎么会知道，更没想到程默是这个态度——不鼓励，但也没一棍子打死。
八月上旬，工程进入最后验收阶段。县住建局、财政局组成联合验收组，对老街改造项目进行全面检查。
那几天，杨明宇忙得脚不沾地。准备资料、陪同检查、解释施工细节。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连股票都忘了看。
八月十五日，验收通过。当晚，镇里在老街办了简单的竣工仪式。程默、王副镇长、杨明宇，还有施工队代表、沿街商户代表，三十多个人围坐在临时摆放的长桌前。
程默讲话很短：“这条老街，二十年前我就在上面跑。后来破了，旧了，但大家舍不得拆。现在修好了，要感谢施工队，感谢商户们的配合，更要感谢杨明宇——这半年，他瘦了十斤。”
掌声中，杨明宇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应该的。”
那天晚上，杨明宇收到一条短信，是苏灿灿发的：“工程验收通过了，恭喜。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回复：“谢谢苏镇长关心。”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短信进来：“私下不用这么客气。钱的事真的不急，你别有压力。”
杨明宇没再回。他知道苏灿灿的好意，但他不能接受这种“特殊关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必须尽快还清，才能在她面前挺直腰杆。
苏灿灿已然调走了，但并没有按照爷爷的安排，而是去北方大学做了一名行政人员。
那天晚上，杨明宇失眠了。他算了一笔账：如果股票九月份复牌，连续涨停，他能在国庆前还父母的钱。如果拖到十月份，就要等到年底。如果重组失败……
他不敢想。
九月初，青川蜜橘进入预售期。杨明宇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线上推广中，和电商团队一起设计页面、策划活动、联系物流。忙碌的工作再次成为他的麻醉剂。
但每到夜深人静，焦虑就会准时造访。
九月十五日，杨明宇领到八月份工资：2280元。他留下八百做生活费，给苏灿灿转五百利息，剩下的准备存起来。
转账给苏灿灿时，他备注：“八月利息。”
几分钟后，苏灿灿的电话打来了。
“杨明宇，你到底要怎样？”她的声音里压着怒气，“我说了不要利息，你为什么非要转？”
“借债付息，天经地义。”
“我不是银行！”苏灿灿深吸一口气，“杨明宇，我们能不能正常一点？我是借你钱，不是放高利贷！”
“我知道。”杨明宇握着手机，“但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随你。”苏灿灿的声音冷下来，“你爱转就转吧。不过我告诉你，下个月我要去市委党校学习三个月，期间不要联系我。”
“苏镇长……”
电话挂了。
杨明宇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苏灿灿为什么生气——她想要的不是利息，而是某种更亲近的关系。但他给不起，至少现在还不行。
9月14日，四川双马再次停牌。
股吧里开始出现悲观情绪。有人说“审核不过就完了”，有人说“停牌越久风险越大”，还有人晒出截图：“已经割肉其他股票来补仓，再不复牌要破产了。”
杨明宇看着那些帖子，手心冒汗。他的本金不多，但那是他全部积蓄。如果真的重组失败，他将怎么办？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