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的青川公园,已然换了人间。
那片曾经裸露着树桩、如同伤疤的空地,如今成了一片错落有致、生机勃勃的“邻里花园”。王大山认养的栀子花开了,洁白的花朵藏在墨绿的叶间,香气能飘出半条街;老刘包子铺的海棠虽然过了盛花期,但新抽的嫩叶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网吧老板的冬青长势最好,油亮亮的叶片簇拥在一起,像一群精神抖擞的小卫兵。
最引人注目的是公园东北角——那里用废旧轮胎、陶罐、甚至破旧的缝纫机底座做成的创意花坛里,马云云带着一群孩子种的向日葵已经蹿到了一人高,金黄色的花盘齐刷刷地朝着太阳。花坛边上立着块木牌,上面是她手绘的漫画和稚嫩的笔迹:“这是我们班的太阳花!——青川镇中心小学四年级二班全体同学”。
这个周日早晨,杨明宇照例来照看他的三角梅。刚走到公园入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争吵声。
“李大娘,您这月季不能这么剪!要留外侧芽!”
“你懂啥?我养花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王爷爷您看,李大娘非要给月季‘剃头’……”
杨明宇循声走去,只见“社区园艺角”里围了一群人。王大山叉着腰,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争得面红耳赤。老太太手里拿着把大剪刀,面前一丛月季已经被剪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怎么回事?”杨明宇走过去。
“小杨干部你来得正好!”王大山像见到救星,“李大娘非说月季要重剪才能开花,我说现在五月了,不能再剪这么狠,她不信!”
李大娘——菜市场卖豆腐的李婶——把剪刀一放,也较上劲了:“我娘家以前就是开花圃的!月季就得狠剪,越剪越旺!你们看看我这手,”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过的花比你们见过的都多!”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哄笑。谁都知道李婶的“花圃”就是菜市场门口那两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杨明宇蹲下来检查被剪的月季。枝条切口很新,还在渗着汁液。他想起母亲王秀兰修剪家里那丛月季时的情景——总是小心翼翼的,只剪掉残花和病枝,嘴里念叨着“花跟人一样,不能下狠手”。
“李大娘,”他抬起头,“您说得对,月季是要修剪。不过现在是生长期,重剪会伤元气。要不这样——咱们等这批花谢了,我请镇农技站的技术员来给大家统一讲讲怎么修剪,您也把您的经验分享分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李婶的“经验”,又给出了解决方案。李婶脸色缓和了些,嘟囔着:“那……那也行。”
一场争执就这么化解了。王大山朝杨明宇竖起大拇指,低声说:“你小子,会说话。”
杨明宇笑了笑,没接话。他继续往自己的三角梅走去,路过“雨水花园”时,看见马云云正带着几个学生在清理水渠里的落叶。女孩晒黑了些,但眼睛亮晶晶的,正指挥着:“小心点!别把蝌蚪吓跑了!”
“云云,又来写生?”杨明宇打招呼。
“杨哥!”马云云直起身,擦了把汗,“我最近没课,带小学的孩子们观察生态系统。对了,”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有个新想法……”
十分钟后,杨明宇站在公园管理处那间临时办公室里,看着马云云在白板上画出的草图,眼睛越睁越大。
“你是说……把整个青川镇当成一个‘大地艺术’项目?”
“对!”马云云激动得脸颊发红,“我观察了好久,青川的老街、石板路、斑驳的墙、甚至那些废弃的厂房,都有特别的美感。我们可以做‘微更新’——不搞大拆大建,就用最少的钱,做最有温度的设计。”
她在白板上画出几个例子:老街电线杆上的小鸟屋,废弃水塔改成的观景台,老墙上手绘的“青川记忆”壁画……
“这得花不少钱吧?”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小声说。
“花不了多少!”马云云争辩,“材料可以用旧的,人工可以发动志愿者,设计我可以找同学帮忙……”
“但需要镇里支持。”杨明宇打断她,目光却看向门口。
程默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抱着手臂,安静地听着。见大家发现了他,才走进来:“继续说。”
马云云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把方案讲完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和远处市场的喧嚣。
程默走到白板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马同学,你毕业以后,打算留在省城吗?”
马云云愣了愣,低下头:“想留……但很难。我们专业每年毕业两百多人,大部分要么转行,要么去教育培训机构。”
“如果,”程默缓缓说,“青川镇给你提供一个工作室,免三年租金,你愿意来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马云云更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当然,不是白给。”程默继续说,“你要用你的专业,帮青川做设计——公园改造、老街微更新、旅游标识系统……镇里按项目给你报酬,可能不高,但够生活。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做得好,将来镇里成立文旅公司,你可以技术入股。”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办公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杨明宇看着程默——这位新来的书记,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马云云声音有些发抖。
“当然。”程默点头,“给你一周时间。另外,”他看向杨明宇,“这个‘大地艺术’计划,可以小范围试点。就从公园周边开始,做几个示范点看看效果。预算……先批两万。”
“是!”
程默走后,办公室里炸开了锅。大家围着马云云,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杨明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公园里嬉戏的孩子、散步的老人、还有那丛开得正盛的三角梅。
手机震动,是陈卓月发来的信息:“明宇哥,我们课题组的论文初稿完成了,发你邮箱了。里面有关于青川的案例分析,你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附件里是一篇题为《基层治理中的柔性空间营造》的论文。杨明宇点开,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田野调查协助”一栏,而陈卓月的名字,排在作者第一位。
他笑了笑,回复:“看了,写得很好。谢谢。”
那边很快回复:“应该我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案例。对了,我暑假想去青川做深度调研,可以吗?”
杨明宇想了想,回复:“好。不过这次别住镇上了,条件太差。我给你找个干净点的农家乐。”
“不用麻烦,我住你宿舍就行。”陈卓月回得很快,“反正你有的时候不是要值班住办公室吗?”
杨明宇看着这条信息,愣了几秒。然后他摇摇头,笑了。
这个姑娘,总是有办法让他意外。
窗外,阳光正好。公园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混合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杨明宇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不是野心,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踏实、更温暖的力量。
他知道,青川的五月,只是一个开始。
这片土地上的草木正在生长,人心正在凝聚,而一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也正在慢慢变得清晰可触。
至于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站在这个由许多双手共同建造的花园里,他相信——
有些美好,值得等待;有些改变,正在发生。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晚八点整。
杨明宇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背景里青翠的竹编工艺品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开播提示音响起时,在线人数瞬间跳到了1200——这已经是他直播间的常态数据了。
“各位晚上好,我是杨明宇。”他对着镜头露出微笑,声音比半年前沉稳了许多,“青川今年的脐橙销售季基本结束了,感谢所有朋友的支持。从今天开始,咱们直播间要换一批主角了——”
他拿起一个精巧的双层竹篮,手指拂过细腻的竹篾:“这是青川竹编工坊的新品,‘清风’系列野餐篮。大家看这个提手的弧度,是周师傅反复调整了三次才定下来的,提着走长路也不会累手。”
弹幕开始滚动:
【终于等到竹编了!上次预告就好心动】
【小南瓜太可爱了吧!怎么吃?】
【主播今天这件衬衫好看!什么牌子的?】
直播进行得很顺畅。杨明宇已经掌握了节奏,介绍产品时会穿插些小故事——讲周师傅如何从父亲那里继承手艺,讲竹篾要在泉水里浸泡三天才能柔韧,讲工坊里最年轻的学徒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因为喜欢设计才留下来。
“我们的目标不是复制老物件,”他举起一个竹制手机支架,山峦造型的线条流畅现代,“而是让传统手艺活在当下。这个支架的销售额,百分之十会作为工坊的设计创新基金。”
【支持!已下单!】
【这才是真正的乡村振兴】
【主播三观正】
九点十分,直播间人数稳定在四千左右。杨明宇正在讲解野生菌的鉴别方法,弹幕里突然滑过一条:
“主播佩的玉不错,清中期的吧。”
这条信息出现得很快,瞬间被其他弹幕淹没。但杨明宇看见了。
他的讲解卡顿了半秒。就这半秒,那条弹幕已经消失在滚滚的“买买买”和“哈哈哈”中。没有礼物特效,没有特殊标识,就像一个普通观众的随口一说。
可杨明宇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今晚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第二颗。玉佩藏在里面,除非……除非这个人之前见过他佩戴的样子,或者,是从其他渠道知道的。
他强迫自己继续:“……所以辨别野生菌,首先要看菌盖的颜色和纹理。像这种颜色过于鲜艳的,最好不要碰。”
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样品菌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接下来的半小时,杨明宇的注意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直播上,介绍产品、回答提问、感谢打赏;另一半在弹幕里,搜索着那个ID,等待可能出现的第二条信息。
但没有。那个账号再也没有发言。
下播时,数据很好:观看人数5100,成交286单,竹编新品尤其受欢迎。林小雨兴奋地整理着订单:“杨哥,野餐篮库存快卖完了!要通知工坊加紧做!”
“嗯。”杨明宇关掉设备,声音有些发干,“你先整理,我出去透口气。”
仓库外的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杨明宇靠在墙上,点开直播后台。他找到了那条弹幕的发送者——ID“石中玉”,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色,粉丝等级只有3级,像是个刚注册的小号。
他点进主页。空空如也,没有作品,没有动态,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账号:他自己的直播间。
私信框也是空的。
这个人,就像专为说那句话而来。
杨明宇翻开通讯录,找到陆野天的号码,想拨过去问问——陆野天认识不少收藏圈的人。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他又停下了。
不妥。
如果这只是一个巧合呢?如果只是某个懂玉的观众随口一提呢?他贸然去问,反而显得心虚。而且玉佩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陆野天。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杨明宇收起手机,看着镇政府大院里那棵老樟树。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父亲把玉佩交给他时的神情——欲言又止,眼眶发红。想起母亲背过身去抹眼泪的样子。想起那句“你亲爹妈留下的……贴身戴着,能保平安”。
如果,如果真的有人认得这玉佩……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陈卓月发来的:“明宇哥,刚才看你直播了,竹编产品设计得真好!暑假我可以去实地调研吗?”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杨明宇看着这条信息,心里的紧绷感稍微缓解了些。他回复:“好。具体时间你定,我来安排。”
“谢谢明宇哥!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直播时感觉你有点走神。”
连她都看出来了。
杨明宇苦笑,回复:“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那要注意休息呀!我给你寄了点罗汉果,润喉的。”
“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他收起手机,走回仓库。林小雨已经把订单整理好了,正哼着歌打包样品。
“杨哥,今天那个‘清风’系列真的爆了!”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有好几个客户问能不能定制情侣款,刻名字的那种。”
“可以。”杨明宇定了定神,“你跟工坊沟通一下,定制款加收百分之二十,工期要延长。”
“明白!”
工作冲淡了不安。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杨明宇和小雨一起核对订单、联系快递、更新库存。等到所有事情忙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在加密文档里记录下今晚的事:
“5月29日,直播期间,ID‘石中玉’发弹幕:‘主播佩的玉不错,清中期的吧。’账号无其他信息。需观察后续。”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直播间里的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很小,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而且石子已经沉底,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个时刻,搅动起更大的波澜。
玉佩在胸口微微发烫。
杨明宇睁开眼,从脖子上取下玉佩,放在台灯下。云雷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那个模糊的古字符仿佛在呼吸。清中期……如果真是那个年代的东西,价值不菲。能拥有这样玉佩的家庭,绝非寻常百姓。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家境不差,为何要遗弃他?是遇到了无法抵御的灾祸,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更重要的是——这个“石中玉”,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窗外的青川镇已经沉入梦乡。偶尔有晚归的摩托车驶过,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尾音。
杨明宇握紧玉佩,冰凉的玉质渐渐被体温焐热。
他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但现在,他只能等。
等下一个信号,等对方露出更多痕迹,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面对任何可能的真相。
至于直播,还要继续。青川的产品需要推广,工坊的师傅们等着订单,那些信任他的消费者,不能辜负。
他把玉佩重新戴好,贴肉藏着。然后关掉台灯,躺上床。
黑暗中,他想起陈鹤年的话:行远自迩。
路要一步一步走。而眼下这一步,是把青川的竹编卖出去,把工坊做起来,让那些老手艺人有尊严地活下去。
其他的,慢慢来。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趟开往省城的夜班车正在经过青川。
杨明宇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