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日,专家组到来的前一天,青川下了场冻雨。
雨丝在半空中就凝成了冰晶,落在老街的青石板上,铺成一层透明的薄冰。屋檐下挂着细长的冰凌,像倒悬的利剑。空气冷得割脸,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
杨明宇一大早就去了老街,和几个干部一起撒盐化冰。铁铲刮过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这天气,专家明天怎么看得成?”城建办的老王边铲冰边抱怨,“卧牛山那步道肯定上不去,太滑了。”
“看不了实地就看资料。”杨明宇把一袋工业盐撒在街口,“重点是把规划讲清楚,把数据做实。”
他说话时,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手指冻得发麻,握铲子的地方磨出了水泡,破了,又冻住了,疼得钻心。
但比起心里的焦虑,这点疼不算什么。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汇报稿改了七遍,数据核对了三次,连专家可能问的问题都准备了三十多个答案。李知微陪着他熬,两个人的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可越是准备充分,心里越没底。
青川太小了,小到任何一个瑕疵都会被放大。老街的排水系统还有问题,雨天会积水;竹编合作社的产能跟不上订单;柑橘产业过于依赖直播,渠道单一;卧牛山的步道设计还没通过安全评估……
这些短板,像暗礁一样藏在规划的光鲜表面下。专家们都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穿。
“杨主任!”远处有人喊。
杨明宇抬头,看见李知微从街那头快步走来。她穿了件军绿色的派克大衣,帽子兜着头,围巾裹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提着个保温袋,在冰面上走得小心翼翼。
“早饭。”她把保温袋递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小米粥,“趁热吃。吃完去合作社,老周那边出了点问题。”
杨明宇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省城那家文创店,说我们这批货质量不稳定,要退货。”李知微压低声音,“老周急得上火,一晚上没睡。”
竹编合作社里气氛凝重。
炭盆烧得通红,但屋里还是冷。老周蹲在墙角,面前堆着十几件竹编成品,脸色铁青。几个老手艺人围在旁边,唉声叹气。
“哪件有问题?”杨明宇蹲下来。
老周拿起一只竹篮,指着收口处:“这里,编得松了。还有这个托盘,竹篾刮得不匀,有毛刺。”他声音沙哑,“都是老王头编的。他眼睛不行了,老伴又住院,心里急,手上就糙了。”
杨明宇接过竹篮仔细看。确实,收口的地方编得有些松散,不像老周他们编的那样紧密均匀。但如果不细看,其实也还好。
“退货多少件?”李知微问。
“三十件。”老周叹气,“其实人家老板挺好说话,说瑕疵品可以五折处理,不用全退。但老王头倔,说不能坏了青川竹编的名声,非要重做。”
“重做来得及吗?”杨明宇算时间,“明天专家来,这些瑕疵品不能摆在这儿。”
“我已经让几个手艺好的连夜赶了。”老周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杨明宇赶紧扶住,“就是……就是老王头那儿,我怕他想不开。他老伴手术要钱,儿子在外地不回来,这三十件要是赔了,他……”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动静。一个佝偻的身影蹒跚着走进来,是老王头。他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根竹杖,眼睛混浊,看人时要眯很久。
“周、周师傅。”老王头声音发颤,“那些次品……我、我拿回去重做。”
“王叔,天这么冷,您先回家休息。”杨明宇上前搀他,“重做的事,我们想办法。”
“不,不。”老王头固执地摇头,“是我手艺不行,不能连累大家。”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最大面额是二十,“这是赔、赔给合作社的……不够的我、我再想办法……”
那叠钱皱巴巴的,沾着汗渍,大概两三百块。老王头的手抖得厉害,钱差点掉地上。
李知微突然开口:“王爷爷,这批货不用赔。”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省报记者,这次来青川,就是要写手艺人的故事。”李知微走到老王头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您这批货,我想买下来。”
老王头愣住了:“可、可是次品……”
“不是次品,是故事。”李知微声音很轻,但清晰,“每一件竹编都有编它的人的故事。您眼睛不好,心里着急,手上就留了痕迹——这些痕迹,就是故事。”
她拿起那个有毛刺的托盘:“我可以写一篇文章,叫《一双手的温度》。就写这只托盘,写您怎么在牵挂老伴的病时,还坚持编竹编。写您怎么用这双颤抖的手,养活了一个家。”
老王头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这批货,我按原价买。”李知微继续说,“文章发表后,如果有读者想收藏,我们再拍卖,溢价部分都归您。”
老周急了:“李记者,这怎么行!不能让您贴钱……”
“我不是贴钱,是投资。”李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投资一个好故事。而且——”
她看向杨明宇:“明天专家来,我们不仅要展示完美的手艺,也要展示真实的生活。老王头的故事,就是青川真实的一部分。”
杨明宇明白了她的用意。完美的产品千篇一律,但有瑕疵、有故事的作品,才动人。
“就这么办。”他拍板,“王叔,您先把钱收起来。这批货合作社按合格品收,李记者按原价买,差价我来补。”
“不行不行……”老王头急得直摆手。
“王爷爷。”李知微握住他枯瘦的手,那双手冰凉,布满老茧和裂口,“您就当我们是晚辈,帮您分担一点。等您老伴病好了,再给我们编更好的,行吗?”
老王头嘴唇哆嗦着,最终点了点头,混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从合作社出来,冻雨变成了细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老街的红灯笼在雪幕中晕开朦胧的光晕。
“你真要写那篇文章?”杨明宇问。
“真写。”李知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而且我真买那批货。钱我已经转过合作社账户了。”
杨明宇侧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柔和,但眼神依然锐利。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李知微停下脚步,看着老街尽头,“我父亲说过,乡村最珍贵的不是完美的建筑,是真实的人和生活。老王头的手艺有瑕疵,但他的手艺里有温度,有故事——这就是青川最值钱的东西。”
她转回头,看着杨明宇:“明天的汇报,你要讲的不只是数据,还有这些人的故事。老周、老王头、小陈、李大爷……他们为什么留在青川,为什么相信青川能好起来——这些,比任何规划都重要。”
杨明宇点头。他知道她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没底。
两人走到镇政府门口,正要分开,李知微忽然问:“你脖子上那块玉佩,能给我看看吗?”
杨明宇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隔着厚厚的毛衣,能感到玉佩温润的轮廓。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上次在合作社,你弯腰捡东西时露出来一点。”李知微眼神有些奇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
杨明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羊脂白玉,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知微接过玉佩,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块玉质地很好。”她轻声说,“不是普通的东西。谁给你的?”
“家传”杨明宇说。
李知微没说话,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把玉佩还给他:“收好。这玉……不一般。”
“你想起在哪见过了?”
“没有。”李知微摇头,但眼神飘忽,“可能记错了。”
她说完就转身朝招待所走去,脚步有些匆忙。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杨明宇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站在雪地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李知微在隐瞒什么。
夜里十一点,杨明宇还在办公室核对最后的数据。
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积雪的老街上,一片冷冽的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手机震动,是李知微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还没。在改PPT。”
“开门。”
杨明宇愣了一下,起身开门。李知微站在走廊里,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外面裹了条毯子,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
“给你送温暖。”她把一杯递过来,自己捧着另一杯,靠在门框上,“顺便……想问你点事。”
两人回到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李知微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几下,画出一座山的轮廓。
“卧牛山。”杨明宇认出来了。
“嗯。”李知微收回手,转身看着他,“杨明宇,你真是越秀镇人?”
又来了。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是。”杨明宇说,“出生在越秀,长在越秀,户口本上写着呢。”
“那你父母……是亲生的?”
这话问得太直接,杨明宇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李知微意识到失言,摆摆手:“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父母是越秀本地人吗?祖上一直是?”
“是。”杨明宇语气冷下来,“我爷爷是越秀的木匠,父亲是越秀的裁缝。怎么了?”
李知微没回答,低头喝了口热水。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良久,李知微才开口:“我父亲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裁缝。那是1995年,他有一次来越秀做测绘,在老街认识了一个老裁缝,姓杨。”
杨明宇心头一跳。
“笔记里说,杨木匠有个儿子,刚出生不久。他让我父亲给儿子取个名字。”
杨明宇呼吸停住了。
“我父亲说,叫‘明宇’吧。明是光明,宇是天地。希望这孩子将来能看到更大的天地,也能照亮脚下的土地。”
“我父亲说,那个孩子佩戴了一块古玉。”李知微看着他,“所以当我听说青川有个叫杨明宇的年轻干部,我就想来看看。
空气凝固了。
杨明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