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一天,杨明宇开着借来的面包车,第三次往返于李知微的出租屋和翠湖苑之间。
翠湖苑是省城的高档小区,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人工湖,听不到平安里的市井人声,也闻不到谁家炒菜的烟火气。
“其实可以继续住出租屋。”李知微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结冰的人工湖,“这里……和你不太搭。”
杨明宇正在拆最后一个纸箱:“是不太搭。但二叔说,要是让亲戚知道我让女朋友住出租屋,他脸上挂不住。”他抬头笑了笑,“老人家要面子。”
她的东西搬进来后,终于有了浓厚的生活气息——书堆在茶几一角,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阳台晾着她刚洗的床单。
“需要重新布置吗?”她问。
“随你。”杨明宇握住她的手,“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傍晚,两人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时,李知微忽然停在家居区,拿起一对米色的情侣杯。
“买这个吧。”她说,“家里的杯子都太正式了。”
杨明宇看着那对杯子,杯身上印着简笔画的猫和狗,憨态可掬。他笑了:“好。”
又买了新的窗帘——浅灰色,带细碎的阳光花纹;买了厨房的隔热垫;买了阳台上要种的花草种子。推车渐渐满了,都是琐碎却温暖的小物件。
结账时,收银员看着他们买的东西,笑着说:“新婚呀?恭喜恭喜。”
两人都没解释,只是相视一笑。
回到家,开始布置。李知微挂窗帘,杨明宇装书架;她摆杯子,他整理厨房。配合默契得像已经生活了很多年。最后,李知微把那对情侣杯放在餐桌上,倒了两杯温水。
“庆祝乔迁。”她举起杯子。
杨明宇和她碰杯,杯壁轻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幕降临时,房子终于有了“家”的样子。窗帘换了,沙发加了软垫,餐桌上摆着一小盆绿萝——是李知微从出租屋带来的,养了三年。
两人累得瘫在沙发上。李知微头靠在他肩上,忽然说:“明天元旦,要去给二叔拜年吗?”
“要。”杨明宇轻抚她的头发,“他早上还发微信,让带你回家吃饭。”
“紧张吗?”
“有点。”李知微诚实地说,“你二叔是企业家,三叔在发改委,姑姑是大律师……我感觉像要见考官。”
杨明宇笑了:“他们就是普通人。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会喜欢你的,因为你是我选的人。”
这话说得笃定。李知微仰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杨明宇,你有时候真会说话。”
“只对你说。”
夜深了,两人洗漱完毕。主卧很大,床也大,躺上去中间还能空出一个人。李知微洗完澡出来,穿着保守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杨明宇接过毛巾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吹风机嗡嗡作响,她的发丝在暖风里飞舞,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明天早上,”她在吹风机的噪音里提高声音,“我想去看看姑姑,然后去平安里。居民们不是说有元旦活动吗?”
“好。”杨明宇关掉吹风机,“我陪你去。”
好久没在一起,躺下时,两人中间依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关了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明宇。”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也谢谢你让我住进你的生活里。”
杨明宇侧过身,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握紧:“是我该谢谢你,愿意再次走进我的生活。”
窗外传来遥远的鞭炮声。新的一年要来了。
第二天元旦,两人起了个大早。先去省人民医院看姑姑。老人恢复得很好,已经能扶着栏杆走几步了。看见他们一起出现,姑姑眼睛笑成了缝。
“好……好……”她握着两人的手,“一起……好……”
从医院出来,车子驶向平安里。越靠近,窗外的景象越熟悉——老旧的店面,拥挤的街道,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巷口下棋的老人。
活动室今天热闹非凡。李大爷和王阿姨带着居民包饺子,长桌上摆满了面团和馅料。见他们进来,大家都笑起来:
“小杨科长来啦!”
“李记者也来了!快来包饺子!”
李知微脱下外套,洗了手就加入。她包饺子手法熟练,捏出的饺子一个个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整齐列队。王阿姨惊讶:“小李手艺不错啊!”
“跟我姑姑学的。”李知微笑,“小时候每年元旦都包。”
杨明宇不会包,被分配去煮饺子。大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胖的饺子下进去,沉下去又浮起来,热气蒸腾。
正忙碌着,程雨薇来了。她今天没穿工装,简单的米白毛衣配牛仔裤,手里提着几盒点心。
“给大家带点年货。”她笑着放下东西,很自然地洗了手加入包饺子的行列,“我包得不好,大家别嫌弃。”
“程工太谦虚了!”李大爷说,“你画的图纸那么好,包饺子肯定也行!”
气氛融洽自然。杨明宇看着程雨薇低头认真捏饺子的侧脸,心里松了松——她真的放下了,用最体面的方式。
饺子煮好,大家围坐一起。电视里播着元旦特别节目,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李大爷举杯:“来,庆祝咱们平安里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大家齐声应和。
饭后,程雨薇提前告辞。李知微送她到门口。
“三期工程年后开工,”程雨薇说,“到时候还要辛苦你多报道。”
“应该的。”李知微顿了顿,“程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他工作的支持。”李知微说得真诚,“也谢谢你的……成全。”
程雨薇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不用谢。你们很配。”她挥挥手,“走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傍晚,两人驱车前往二叔家。翠湖苑另一侧,是更宽敞的楼王户型。杨明宇按响门铃时,手心有些出汗。
开门的是杨卫东,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家居服也掩不住商人的精干气质。他看见两人,脸上露出笑容:“来了?快进来。”
屋里温暖热闹。三叔杨卫民一家已经到了,姑姑杨卫华也在,还有几个堂兄弟姐妹。看见杨明宇牵着李知微的手进来,大家都静了静。
杨卫东的妻子——杨明宇叫二婶——热情地迎上来:“这就是知微吧?常听明宇提起你。快坐,喝茶。”
李知微礼貌地一一招呼,递上带来的礼物——是她特意托人从青川带来的柑橘和自家酿的米酒。
“青川的?”杨卫民推了推眼镜,“那里的柑橘确实好。”
话题由此打开。大家围坐在餐桌旁,聊青川的变化,聊省城的发展,聊平安里的改造。李知微说话得体,不卑不亢,说到专业处条理清晰。
杨卫华忽然问:“小李,听说你在北京发展得很好,为什么选择回来?”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桌上安静下来。
李知微放下茶杯,坦然道:“因为这里有人在等我。也因为这里有我想做的事。”她看了眼杨明宇,“北京很好,但这里是我的根。”
杨卫华看了她几秒,点点头,没再追问。
饭后,杨明宇陪二叔在阳台抽烟。冬夜的风很冷,但屋里透出的灯光温暖。
“这姑娘不错。”杨卫东吐了口烟,“踏实,不飘。”
“嗯。”
“你妈见过吗?”
“见过,很喜欢。”
“那就好。”杨卫东拍拍他的肩,“你爸要是还在,也会高兴的。”
这话让杨明宇眼眶一热。他点点头,没说话。
离开时,二婶塞给李知微一个大红包。李知微推辞,杨卫东说:“拿着,是长辈的心意。以后常来。”
回家的路上,李知微靠着车窗,忽然笑了。
“笑什么?”
“你二叔刚才悄悄跟我说,”她模仿杨卫东的语气,“‘那小子脾气倔,你多担待。但要是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杨明宇也笑了:“他真这么说?”
“嗯。”李知微握住他的手,“明宇,你的家人……很好。”
车子驶入翠湖苑。万家灯火倒映在结冰的湖面上,像散落的星辰。
回到家,李知微把红包仔细收好,忽然说:“我想在阳台种点东西。”
“种什么?”
“薄荷,罗勒,也许还有小番茄。”她眼睛亮亮的,“等春天来了,我们就有自己的小菜园。”
“好。”杨明宇从背后抱住她,两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平安里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欢笑声。那里有他们共同的事业,有需要他们的人。而这里,有他们共同的家,有彼此温暖的怀抱。
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李知微转身,踮脚在他唇上轻吻一下:“新年快乐,杨明宇。”
“新年快乐,李知微。”
窗外,零点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但屋里的灯光温暖恒久,照亮了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人,和他们将要共同书写的、绵长而踏实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