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上午,省委办公厅的文件正式下发到各市、区县。
《关于加强老旧小区改造中居民参与工作的指导意见》——红头文件,编号“省办发〔2019〕3号”。杨明宇在城管局会议室看到文件时,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措辞比平安里的实践更谨慎,但核心理念都被保留了。
“这下好了。”刘文涛拿着文件,笑容满面,“咱们平安里成了省里认可的样板,以后工作好开展了。”
杨明宇点头,但心里清楚:样板意味着更高的标准,更严的审查。
果然,下午就接到了第一个调研通知——省住建厅、省民政厅、省财政厅联合调研组,正月十三上午到平安里,专题调研“居民参与机制”。
“三天准备时间。”刘文涛皱眉,“来得及吗?”
“来得及。”杨明宇已经开始整理材料,“把真实的做法展示出来就行,不用刻意准备。”
他给李知微打了电话。她正在报社赶稿,听说后立刻说:“我过来帮忙。这种调研,媒体在场反而能让过程更透明。”
“好。另外,”杨明宇顿了顿,“可能要请我三叔帮个忙。”
“什么忙?”
“调研组里可能会有……比较尖锐的问题。三叔认识的人多,帮我了解一下调研组成员的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李知微轻声说:“明宇,有人要针对你?”
“不一定。但多了解些,没有坏处。”
挂了电话,杨明宇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省城冬日的街道,行人匆匆,车流如织。这个城市看起来平静,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想起陆新发的提醒,想起那份匿名材料,想起孙兴国虽然倒了但他的势力网还在。所有这些,都像潜伏在暗处的礁石,等待着船只经过。
但他不能停。平安里三期要开工,社区基金要规范运作,居民们的期待要回应。他只能向前,把每一步走得更稳。
傍晚,李知微带着笔记本电脑来了平安里。活动室里灯火通明,她和杨明宇一起整理材料,准备接待方案。
“三叔打听了,”杨明宇压低声音,“调研组组长是省住建厅的副厅长周志平,孙兴国的老上级。组员里有两个是孙兴国提拔起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
“正常接待。”杨明宇继续写,“我们的工作经得起检验。如果真有人想找麻烦,那就让他们找。”
李知微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骄傲。这个男人,在压力面前从不退缩,也从不走捷径。
夜里十点,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程雨薇来了。
“听说调研组要来?”她开门见山。
“嗯。初十上午。”
“周志平带队?”程雨薇皱眉,“他和我父亲有些过节。当年我父亲在国企时,周志平还是个小处长,想通过我父亲拿项目,被我父亲拒绝了。”
这话信息量很大。杨明宇看着她:“所以这次调研……”
“不一定针对你,但肯定不是简单的调研。”程雨薇从包里拿出U盘,“这是三期工程的全部设计文件、预算明细、审批流程。所有环节都合规,你可以放心。”
杨明宇接过U盘:“谢谢。”
“不用谢。”程雨薇看向李知微,“李记者,如果调研过程中有需要,我可以作为设计方出面解释。”
“好。”李知微点头,“我们一起应对。”
程雨薇走后,李知微轻声说:“她真的变了。”
杨明宇锁上活动室的门,“经历了一些事,人总会变的。”
距离调研还有两天。杨明宇召集居民代表开会,通报调研安排。
“省里要来看咱们的做法,”他坦诚地说,“可能会问得很细,也可能会有不同意见。大家不用紧张,把咱们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就行。”
李大爷第一个表态:“怕什么?咱们做的事光明正大!”
“就是!”王阿姨接话,“居民议事会开了多少次,都有记录。钱怎么花的,都有账目。他们还能挑出什么毛病?”
张师傅有些担心:“会不会……给明宇科长添麻烦?”
“不会。”杨明宇笑了,“只要咱们做的事是对的,就不怕人看。”
会议结束,杨明宇正要离开,李大爷拉住他,低声说:“小杨科长,我听说……有人想找你麻烦?”
“大爷听谁说的?”
“我儿子在区里工作,听人议论的。”李大爷眼神担忧,“你可得小心点。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
杨明宇拍拍老人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
调研前一天。杨明宇接到陆野天的电话。
“明宇,周志平的儿子,在省金控下面的一个子公司当副总。”陆野天语气严肃,“那家公司最近在运作一个城市更新基金,规模很大。平安里的模式如果推广开,会影响他们的计划。”
谜底揭晓了一角。杨明宇握着手机:“所以他们要打压平安里?”
“至少不想让它成为样板。”陆野天说,“明天调研,你要有准备。周志平可能会在‘合规性’‘可复制性’上做文章。”
“知道了。谢谢。”
“还有,”陆野天顿了顿,“我爸让我转告你——稳住阵脚,以事实说话。省委办公厅既然发了文,就是肯定你们的方向。这是尚方宝剑。”
挂了电话,杨明宇站在窗前,看着夜幕中的平安里。社区里灯火温暖,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这个他守护了近一年的地方,如今成了战场的前沿。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身后有居民的支持,有同事的帮助,有爱人的陪伴,有事实和正义站在他这边。
李知微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紧张吗?”
“有点。”杨明宇诚实地说,“但不是因为怕他们挑刺,是怕辜负大家的期待。”
李知微靠在他肩上:“你不会辜负的。因为你在做对的事。”
夜深了,两人最后一次核对材料。所有的会议记录、资金台账、居民签字、审批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李知微还准备了采访提纲——如果调研组允许,她想现场采访居民,记录最真实的反馈。
凌晨一点,所有准备工作完成。杨明宇合上最后一本文件夹,看向李知微:“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睡。”
“好。”
躺在床上,两人却都睡不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黑暗中切割出细长的光带。
“明宇,”李知微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不顺利,你会怎么办?”
“继续做。”杨明宇说,“平安里不是做给谁看的样板,是居民真实的生活。就算省里不认可,只要居民需要,我就会做下去。”
“哪怕会影响你的前途?”
“前途?”杨明宇笑了,“什么是前途?是升官发财,还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他转头看她,“知微,我从青川走到现在,从来不是靠迎合谁。靠的是踏踏实实做事。”
李知微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她会爱上这个男人。不是因为他英俊,不是因为他能干,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罕见的、近乎固执的坚守——对原则的坚守,对初心的坚守,对普通人的坚守。
这种坚守,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像一块温润而坚硬的玉,沉默地发着光。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鸣笛声,悠长而苍凉。夜深了,城市在沉睡。但在这个房间里,两颗心醒着,为明天而准备,也为更远的未来而坚持。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杨明宇轻轻起身,走到阳台。冬日的黎明前格外寒冷,但他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远处,平安里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那个他倾注了心血的地方,今天将迎来关键的检验。
但他知道,检验的不仅是工作,更是信念——关于城市该如何更新,社区该如何建设,普通人的声音该如何被听见的信念。
玉佩贴在胸口,温润的重量像一种无声的嘱托。他握紧栏杆,深深吸气。
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那里,站在居民中间,站在事实和良知一边。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命运。从越秀镇那个被取名“明宇”的婴儿,到如今站在这里的他,这条路虽难,却一步都不能退。
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战斗的号角,即将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