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下午，杨明宇接到陆野天的电话时，正和李知微在家里写材料。
“明宇，我爸让你来家里坐坐。”陆野天的声音带着惯常的随意，但杨明宇听出了一丝不寻常，“说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陆主任找我？”杨明宇有些意外。陆新发，省委办公厅主任，正厅级干部，陆野天的父亲。杨明宇见过他几次，都是在陆家，以陆野天同学的身份。但单独被邀请，这是第一次。
“嗯。他说看了平安里的材料，有些想法。”陆野天顿了顿，“你来吧，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李知微问：“陆野天找你？”
“是他爸找我。不知道什么事。”
“去吧。”李知微合上手里的书，“我正好去趟报社，处理点工作。”
陆家住在省委家属院，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多层住宅，外表朴素，但环境幽静。杨明宇按响门铃时，开门的是陆新发本人。
“小杨来了，进来。”陆新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穿着家常的深蓝色毛衣，面相很温和。
陆野天从厨房探出头：“明宇，坐。我给你泡茶。”
“陆主任，新年好。”杨明宇恭敬问候。并把带来的礼物递了过去，：“青川的茶叶您试试。”
“好啊，谢谢你了。”陆新发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也坐，“别拘束，今天就是随便聊聊。”
陆野天端茶过来，三杯清茶，香气袅袅。他朝杨明宇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放松点”，然后在旁边坐下。
“平安里改造的事，”陆新发开门见山，“我看了材料，也听野天说过一些。做得不错。”
“谢谢陆主任肯定。”
“但今天找你来，不是为这个。”陆新发喝了口茶，语气平缓，“是有人把材料递到我这儿了——关于你个人家庭情况的材料。”
空气凝滞了一瞬。杨明宇握紧了茶杯，温热的茶水温着掌心，却暖不到心里。
“什么材料？”他问。
“主要是关于你的身世，你生父杨卫东当年的事，还有你和杨家的关系。”陆新发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审视，但更多的是长辈的关切，“材料写得很详细，显然做了不少功课。”
陆野天插话：“爸，谁递的？”
“匿名。但从渠道看，应该是住建系统的人。”陆新发说，“材料本身倒没什么违规内容，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但在这个时间点递上来，用意很明显——想给你制造麻烦。”
窗外传来远处孩子们放鞭炮的笑声，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我不怕。”杨明宇说，“我的身世不是秘密，工作也经得起查。”
“我相信。”陆新发点头，“但你要明白，在体制内做事，有时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防不防得住的问题。”他顿了顿，“有人递这种材料给我，说明你已经进入某些人的视线了。或者说，你挡了某些人的路。”
这话说得直白。杨明宇沉默片刻：“是因为平安里的模式？”
“可能。”陆新发放下茶杯，“老旧小区改造这块蛋糕很大。你这种‘小规模、渐进式、居民参与’的模式，如果推广开，会动很多人的奶酪。”
陆野天冷笑：“孙兴国虽然倒了，但他那条线上的人还在。”
“所以小杨，”陆新发语气严肃了些，“你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其他动作。比如审计，比如信访，比如舆论——都是常规手段，但够你应付一阵。”
杨明宇深吸一口气：“我该怎么做？”
“两件事。”陆新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工作做得更扎实，不留任何把柄。平安里现在是标杆，不能出任何问题。第二，”他看向儿子，“野天，你那边多看着点，资金、项目，都盯紧。”
陆野天点头：“明白。”
“另外，”陆新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杨明宇接过，是一份内部征求意见稿，标题是《关于加强老旧小区改造中居民参与工作的指导意见》。
“这是办公厅牵头起草的，准备年后下发。”陆新发说，“里面吸收了你平安里的一些做法。当然，提法上更稳妥，比如把‘居民主导’改为‘居民参与’，把‘社区基金’改为‘社区共建资金’。”
杨明宇快速浏览文件。虽然措辞谨慎，但核心理念都在——强调居民主体地位，鼓励建立议事机制，支持多渠道筹措资金。
“这是好事。”他说。
“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你要承担更多。”陆新发看着他，“文件一旦下发，平安里就成了试点中的试点。做得好，是经验；做不好，就是教训。压力会更大。”
“我明白。”
陆新发靠回沙发，语气缓和下来：“小杨，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给你压力，是希望你心里有数。你这个年纪，能在基层做出成绩不容易。但越是这样，越要谨慎。”
他顿了顿：“你爷爷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虽然他不在了，但这个情分在。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能走得更稳、更远。”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杨明宇心头一暖：“谢谢陆主任。”
“叫叔叔吧，私下不用那么正式。”陆新发笑了。
气氛轻松了些。三人又聊了会儿工作，陆新发问了平安里三期的一些细节，杨明宇一一回答。问完，陆新发点头：“思路清晰，考虑周全。难怪赵省长对你评价高。”
临走时，陆新发送杨明宇到门口：“小杨，记住一句话——做事的人总会遇到是非。重要的是，你做的事对不对得起良心，对不对得起百姓。”
“我记住了，陆叔叔。”
走出家属院，天色已近黄昏。杨明宇站在路边，看着车流人往，脑海里回响着陆新发的话。
手机震动，是李知微发来的消息：“谈完了吗？怎么样？”
他回：“谈完了。有些情况，见面说。”
回到翠湖苑，李知微已经在家等着。听杨明宇说完，她眉头紧皱：“有人想用你的身世做文章？”
“嗯。不过陆主任压下来了。”
“但不会就这么结束。”李知微敏锐地说，“既然有人开始动作，就还会有后续。”
“我知道。”杨明宇走到窗前，“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我们？”李知微走到他身边，“你要让我参与？”
“你已经在参与了。”杨明宇握住她的手，“从你决定写平安里的报道开始，从你搬进这个家开始，我们就是一起的。”
李知微靠在他肩上：“那我要做什么？”
“做你最擅长的事——记录，报道，让真实的声音被听见。”杨明宇说，“如果有人想用舆论攻击我们，我们就用真实的报道回应。平安里的居民，越秀镇的爸妈，我们的工作，我们的生活——这些都是真实的，经得起任何审视。”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坚守和战斗。
而他们的战斗，不在明处，不在刀光剑影里，而在那些具体的、琐碎的、日复一日的工作里——把平安里建得更好，把报道写得更实，把日子过得更稳。
夜深了，两人在书房相对而坐。杨明宇看三期工程的图纸，李知微整理采访笔记。偶尔抬头，目光相遇，便相视一笑。
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踏实而温暖。
凌晨时分，杨明宇合上图纸，看向李知微。她还在灯下奋笔疾书，侧脸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知微。”
“嗯？”
“谢谢你。”
她抬头，笑了：“谢什么？”
“谢你在我身边。”
她放下笔，走到他身边，轻吻他的脸颊：“我也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并肩作战。”
窗外，城市的夜深沉如海。但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灯光温暖，爱人在侧，前路虽难，却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方向是对的，脚步是实的，人心是齐的，就没有什么风雨不可面对。
而平安里的灯火，将在每一个这样的深夜里，静静地亮着，照亮前行的路，也照亮彼此紧握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