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杨明宇从浅眠中惊醒,屏幕显示是李知微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那头是李知微压抑的抽泣声——他认识一年来,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哭。
“明宇……”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弦突然断裂,“我姑姑……脑出血,刚送进抢救室……”
杨明宇瞬间清醒:“在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她语无伦次,“我买了最早一班航班,六点起飞……可我赶不回去……”
“别急。”杨明宇已经起身穿衣服,“我马上过去。你落地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广播的背景音,还有她压抑的哽咽。李知微父母早亡,是姑姑把她带大的。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怕……”她终于崩溃,“我怕来不及……”
“来得及。”杨明宇抓起车钥匙,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我保证。你现在去登机口,什么都别想,上飞机睡一觉。落地就能见到我。”
挂断电话,他冲出家门。深夜的街道空荡,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影。他拨通陆野天的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杨明宇?”他的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
“省人民医院,现在。李知微的姑姑脑出血在抢救,她在北京赶回来。我需要人手。”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我二十分钟到。需要我联系医院的人吗?”
“要。找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
“明白。”
凌晨一点半的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杨明宇在抢救室门口见到了李知微的姑姑——瘦小的身体蜷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医生正在下病危通知书。
“病人情况很不乐观。”主治医生面色凝重,“出血量很大,位置也不好。就算抢救过来,也可能有严重后遗症。”
杨明宇签了字:“请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费用不是问题。”
“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侄女的朋友。她侄女在赶回来的路上。”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进了抢救室。
陆野天赶到时,身后跟着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
“这是我舅舅的朋友,神经外科的刘主任。”陆野天语速很快,“刘叔叔他今晚值班。”
刘主任看完CT片子,眉头紧锁:“情况确实危险。但还有希望。我进去看看。”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陆野天递给他一瓶水:“李知微什么时候到?”
“上午十点半。”
“还有九个小时。”程雨薇看了眼抢救室的门,“老人能撑到那时候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病房外的走廊,陆野天递给杨明宇一支烟,两人靠在消防通道的窗边。
“你真打算就这么等下去?”陆野天问,烟雾在晨光里盘旋,“李知微在北京,你在省城。”
杨明宇没点烟,只是捏着烟蒂:“等。”
“值得吗?”陆野天弹了弹烟灰,“你现在正是上升期,平安里项目一炮打响,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感情的事处理不好,会影响工作。”
“我分得清。”杨明宇望向病房门,“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平安里我会做好,知微我也会等。这不是选择题。”
陆野天沉默了一会儿:“当年在学校,你是我们中最理性的。现在反倒成了最固执的那个。”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陆野天掐灭烟:“行,我懂了。工作上有需要,随时开口。金控那边我给你盯着,平安里三期的资金不会断。”
“谢了。”杨明宇拍拍他的肩。
病房门开了,李知微轻轻走出来,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清亮了些。陆野天识趣地转身:“我去买点早餐。”
杨明宇走向李知微。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前路还难——姑姑的康复,工作的调整,两地的距离。但有些坚持,就像老槐树的根,扎得深了,就不怕风雨。
而他愿意做那棵树,在原地扎根,等她飞累的时候,有个地方可以停留。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凌晨三点,刘主任出来:“血暂时止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至少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杨明宇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你去睡会儿。”陆野天说,“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我等她醒来。”
杨明宇拿出手机,给李知微发了条微信:“血止住了,情况暂时稳定。别怕,我在。”
没有回复。她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陆野天提着咖啡回来,眼圈有些红。
“我刚才给家里打了电话。”他在旁边坐下,“我爸说,如果需要转院到上海,他可以安排。”
“谢谢。”杨明宇接过咖啡,“但我想,等她醒了,会希望留在省城。”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杨明宇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她姑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街坊邻居都熟。去了上海,人生地不熟,更孤单。”
上午九点,姑姑终于醒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眼睛能睁开,手指能动。刘主任说,这是好迹象。
十点,杨明宇站在机场到达厅。当李知微拖着行李箱跑出来时,他迎上去,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手臂。
她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
“没事了。”他拍着她的背,“姑姑醒了,能认人。”
她哭出声来,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
去医院的车上,李知微一直握着他的手,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医药费……我会还你。”她声音沙哑。
“先不说这个。”杨明宇反握住她的手,“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跟报社请了一周假。”她望着窗外,“如果姑姑需要长期照顾,我……可能要申请调回省城。”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杨明宇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病房里,姑姑看见李知微,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来。李知微跪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轻声说:“姑,我回来了。”
那一刻,杨明宇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陆野天站在窗边,看着他。
“她怎么样?”
“在陪姑姑说话。”杨明宇走过去,“今天谢谢你。”
手机震动,是李知微发来的:“姑姑睡了。你能进来一下吗?”
病房里,李知微坐在床边,握着姑姑的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的条纹。
“医生说,至少要住院一个月。”她轻声说,“出院后还需要康复训练,可能……没法完全恢复了。”
杨明宇在她旁边坐下:“那你呢?”
“我……”她抬头看他,眼睛红肿,“明宇,我可能要回来了。北京那边,我申请回省报。”
她说不下去。杨明宇握住她的手:“知微,看着我。”
她抬起泪眼。
“之前,在青川,你问我,如果发生巨大灾难,我们走散了怎么办。”杨明宇一字一句,“我说我会在原地等你。现在这句话依然有效——你想去北京,我支持;你想回来,我接你。不需要你做任何选择,只需要你做你想做的。”
李知微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至于程雨薇,”杨明宇继续说,“我会跟她说清楚。我心里的人,一直都是你。”
窗外,阳光正好。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时间的脉搏。
李知微靠在他肩上,很久,轻声说:“明宇,我累了。”
“那就休息。”他说,“我在这儿。”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钟指向正午。城市开始喧嚣,而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终于卸下所有防备,靠在彼此肩上。
一千二百公里的牵挂,在这一刻,化为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
未来还有很多难题——姑姑的康复,工作的调整,生活的重担。但至少这一刻,他们知道,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窗外的老槐树,又过了一个秋天。而有些等待,终于等到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