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点，平安里小区已经热闹起来。
杨明宇提前半小时抵达时，“益家社区”的施工队已经在布置现场了。项目经理老陈正指挥工人卸货，看到杨明宇，擦着汗迎上来：“杨科长早！您看，材料都到位了。”
“辛苦了。”杨明宇环顾四周。小区中央的空地上，水泥、砂石、钢材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安全帽、警示带、灭火器一应俱全——专业团队的素养一目了然。
几位起得早的老人围在旁边，眼神里满是期待。王阿姨见到杨明宇，拉着他的手：“杨科长，这晾衣架真能给装上？”
“阿姨放心，今天就开始做基础，最迟周五您就能晾被子了。”
“那可太好了！”老人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我老伴明天出院，正好赶上。”
八点整，开工仪式简单而郑重。刘文涛代表局里讲话，社区主任、居民代表、施工方分别发言。没有红毯鲜花，只有实实在在的承诺和期待。
仪式结束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老陈把杨明宇叫到那几棵老槐树下：“杨科长，您看这树根。”
杨明宇蹲下身。粗壮的树根在地表蜿蜒，有的已经拱起了水泥地面。按照原设计，活动角要绕树而建，但树根的分布比预想的更广。
“如果要完整保留树根，活动空间得缩小三分之一。”老陈摊开图纸，“但如果适当修整一部分次要根系，空间就能保证。我们咨询了园林专家，说这个季节适度修根对老树影响不大，还能刺激新根生长。”
“居民的意见呢？”
“问过了，大多数理解，但……”老陈压低声音，“有几位特别较真的老人，说动一根根须都不行。”
杨明宇直起身，看向不远处的老人们。他们正围在一起讨论，表情严肃。他知道，在老人心里，这些树不只是植物，更是几十年的记忆和陪伴。
“这样，”他对老陈说，“把修根的范围减到最小，只动那些确实影响施工和安全的部分。同时，在活动角设计上增加一个‘树根保护展示区’，用玻璃罩把裸露的树根保护起来，旁边立解说牌，讲这几棵树的历史。”
老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解决了问题，又提升了文化内涵。”
“另外，请那几位较真的老人当‘护树监督员’，施工期间全程参与，每一处修整都要他们点头。”杨明宇补充道，“尊重他们，就是尊重这个社区的历史。”
方案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被选为监督员的几位老人戴上安全帽，像模像样地跟着园林师傅巡查，那股认真劲儿让工人们都肃然起敬。
上午十点，杨明宇接到陆野天的电话：“明宇，说话方便吗？”
“稍等。”他走到安静处，“你说。”
“产业基金的事，我们集团班子会原则上通过了。”陆野天声音里透着兴奋，“现在进入组建团队阶段。我给你留了个‘首席乡村顾问’的位置，兼职，不影响你本职工作。”
“野天，这……”
“别急着拒绝。”陆野天打断他，“听我说完。这个职位不是挂名，是真的需要你发挥作用。基金要投的项目，你得把关；团队下乡调研，你得带队；投资后的跟踪管理，你得参与。工作量不小，但时间弹性大——可以周末，可以调休，可以远程。”
“为什么是我？”
“因为没人比你更合适。”陆野天认真说，“你在基层三年，知道老百姓想什么怕什么；你现在在机关，了解政策方向和执行难点；你有人脉——发改委的陈述，青川的关系，这些都是宝贵资源。最重要的是，我信你。”
最后四个字，重如千钧。杨明宇沉默片刻：“我需要考虑一下，也……需要跟单位报备。”
“应该的。这周给我答复就行。”陆野天顿了顿，“另外，你母亲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阿姨心脏不太好？”
“我还没细问。”杨明宇心里一紧，“这周末回去看看。”
“需要帮忙随时开口。省医心内科主任是我表舅，可以安排专家号。”
“谢了，兄弟。”
挂掉电话，杨明宇站在施工现场的喧嚣中，却感觉世界异常安静。三十万的兼职邀请，母亲的身体，平安里项目的推进，青川的牵挂，还有在北京的李知微——所有线头在这一刻交织成网。
“杨科长！”小张匆匆跑来，“局里通知，下午两点开平安里项目专题汇报会，局长要听进展。”
“好，我准备一下。”
中午，杨明宇在工地边随便吃了盒饭，就回到办公室准备材料。他打开PPT，把施工进展、居民反馈、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一一列明。数据扎实，照片详实，思考深入。
写到资金使用明细时，他特意把每一笔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发改委的20万专款，共建单位的物资折算，居民自筹的8万元，社会企业让利的部分。透明，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硬的底气。
下午的汇报会很顺利。李建国局长听完，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最后说：“小杨这个项目抓得实。老旧小区改造最怕的就是‘形象工程’，你们这个路子对——尊重群众意愿，解决实际问题，花小钱办大事。”
他看向在座的各科室负责人：“这个模式值得总结推广。办公室牵头，执法监督科配合，弄个案例材料出来，报市里。”
这是重要的肯定。散会后，刘文涛高兴地拍杨明宇的肩：“好样的！这下咱们科在局里露脸了。”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杨明宇谦逊道。
回到办公室，他刚坐下，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李知微的视频邀请。
接通后，屏幕里的她正在一间简朴的招待所房间里，桌上摊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还在加班？”杨明宇问。
“刚采访回来。”李知微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去了北京郊区的三个村子，做乡村振兴的对比调研。累，但收获大。”
“说说？”
“一个村靠引进大企业搞旅游，表面红火，但村民没得到多少实惠；一个村靠村集体自己搞合作社，慢，但踏实；还有一个……”她顿了顿，“有点像青川的模式，但做得更系统。”
杨明宇听得入神：“有什么启发？”
“很多。”李知微眼睛亮起来，“最大的感受是，乡村振兴没有标准答案，但有基本原则——尊重农民主体地位，保护生态环境，追求可持续。明宇，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做的事是对的。”
“你本来就做得对。”
“不，”李知微摇头，“是‘我们’。在青川，是你带着村民闯出来的路；现在，你在省城推动老旧小区改造，我在北京做调研报道——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世界好一点点点。”
这话让杨明宇心头温热。是啊，不同的战场，同样的初心。
“对了，”李知微想起什么，“我们社长今天找我谈话，说想让我在驻京记者站多待一段时间——不是半年，可能是一年。”
杨明宇沉默了两秒：“你怎么想？”
“我想答应。”李知微轻声说，“这里平台更大，能接触到的信息更多，对我的成长有帮助。但是……”
“一年就一年。”杨明宇微笑，“我等你。”
“真的？”
“真的。不过有条件——每天都要视频，每周都要写信，每个月我至少去北京看你一次。”
李知微眼眶红了：“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挂掉视频，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杨明宇关掉电脑，准备下班。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母亲刘萍发来的语音：“明宇，妈今天炖了汤，你来喝吗？不来也没关系，工作要紧。”
声音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心，让杨明宇鼻子发酸。他立刻回复：“妈，我马上过来。”
杨明宇敲门时，她系着围裙来开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真来了？快进来，汤还热着。”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杨明宇注意到，母亲的手有些抖，舀汤时洒了一点在桌上。
“妈，您手怎么了？”
“没事，年纪大了，都这样。”刘萍笑着擦桌子，“快尝尝，妈新学的山药排骨汤。”
吃饭时，杨明宇仔细观察母亲。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些，但一直在笑着给他夹菜。
“妈，”他放下筷子，“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去医院检查了吗？”
“检查什么，妈好着呢。”刘萍避开他的目光，“就是有点高血压，老毛病了。”
“三叔说您心脏……”
“你三叔就爱瞎操心。”刘萍打断他，“明宇，妈真没事。你就安心工作，别听他们乱说。”
但杨明宇不放心。饭后，他坚持要陪母亲下楼散步。老小区里路灯昏暗，刘萍走得很慢，几步就要歇一歇。
“妈，明天我陪您去医院。”杨明宇扶着她。
“不用，妈自己……”
“妈。”杨明宇停下脚步，看着母亲，“您养我长大，现在我长大了，该我照顾您了。让我尽尽孝心，行吗？”
夜色中，刘萍的眼睛湿润了。她点点头，声音哽咽：“好……好。”
回到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陆野天发来的信息：“明宇，考虑得怎么样了？不急，就是问问。”
杨明宇看着这条信息，又想起母亲蹒跚的背影，想起平安里那些期盼的老人，想起青川的山山水水。
他回复：“我接。但有二个条件：第一，我的主要精力还是在城管局，兼职不能影响本职工作；第二，基金投资的项目必须符合乡村振兴的正道，不能急功近利。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条件都答应，欢迎加入，兄弟。”
放下手机，杨明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省城的路，越走越宽，但也越走越需要定力。家族的支持，朋友的助力，事业的机遇，感情的考验，还有对家人的责任——所有这些，都需要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