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微的航班起飞后,杨明宇在机场又站了很久,直到那架飞机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手机上是她起飞前发来的信息:“记得按时吃饭,别让我担心。”他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回城的路上,杨明宇的心情有些复杂。省城的生活正在徐徐展开——新的工作,重新联系的家人,还有这份刚刚开始就要面对分离的感情。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太多焦虑,反而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定感。也许是因为在青川那三年,已经把他打磨得足够坚韧。
下午回到局里,平安里项目的施工方案已经到了最后确认阶段。杨明宇召集相关方开了个短会,敲定了下周一正式进场施工的时间表。
“杨科长,”施工方的项目经理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您放心,我们‘益家社区’做老旧小区改造有经验,一定按质按量完成。不过有个小问题——”
“您说。”
“小区里那几棵老槐树,正好在规划的活动角位置。”项目经理摊开图纸,“按设计要移栽,但这季节移栽成活率低。不移的话,活动空间就得缩小。”
杨明宇看着图纸沉思。那几棵树他记得,树干有合抱粗,树冠如盖,是平安里老居民们的集体记忆。上周走访时,就有好几位老人特意提到“那几棵树可千万不能动”。
“设计调整一下。”他做出决定,“活动角绕树而建,把树作为自然景观融入进去。树荫下可以设石桌石凳,老人下棋,孩子玩耍,不是更好?”
项目经理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既保留老树,又增加特色。我马上让设计改图。”
“但安全要考虑周全。”杨明宇补充,“树枝修剪,地面硬化,防止树根破坏地基——这些细节都要做到位。”
“明白!”
散会后,杨明宇回到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打开电脑准备写项目周报,手机又响了。
“明宇!”电话那头传来陆野天爽朗的笑声,带着熟悉的调侃语调,“你小子回省城都不告诉我?”
杨明宇愣住了,随即笑出声。
“你三叔跟我爸打高尔夫时提到的。”陆野天语速很快,还是大学时那个急性子,“杨副科长!晚上有空没?必须聚聚!”
“今晚还真有空。”
“那就这么定了!‘云顶阁’,六点半,我订好位置了。”陆野天不容拒绝,“把陈述也叫上,那小子最近老跟我吹帮你搞定了大项目。”
挂掉电话,杨明宇嘴角还带着笑意。陆野天,大学时睡他对铺的兄弟。毕业后陆野天进了省金融控股集团,是他们宿舍混得最“金光闪闪”的一个,但性格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热情直接。
晚上六点二十,杨明宇提前到了“云顶阁”。这是省城有名的观景餐厅,位于CBD一栋高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璀璨夜景。
“先生,请问有预定吗?”服务员迎上来。
“陆先生订的位。”
“这边请。”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杨明宇,立刻站起来张开双臂:“明宇!”
两人用力拥抱。
“几个月没见,你小子,黑了点。”陆野天上下打量他,“但是更帅了,这不行,压力太大。”
“滚蛋。”杨明宇笑着捶他肩膀,“你倒是越来越像金融精英了。”
“表面光鲜罢了。”陆野天拉他坐下,递过菜单,“看看想吃什么,今晚我请,庆祝你回省城。”
正说着,陈述匆匆赶来,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有些凌乱:“抱歉抱歉,处里临时开会——明宇!野天!”
三个老同学聚在一起,气氛瞬间回到大学时代。菜还没上,话已经说了一箩筐。
“明宇你在青川那三年,够传奇的啊。”陆野天给他倒酒,“合作社,老街改造,还成了网红镇长——我爸妈看省台报道时都说,这不是小宇吗!”
“都是工作。”杨明宇谦逊道。
“得了吧,你那直播我看了。”陈述插话,“我妈我妹都成你粉丝了。”
陆野天大笑:“我妈也是!还让我跟你学学,说人家明宇在基层干实事,你就知道搞钱。”
说说笑笑间,菜上齐了。陆野天举起杯:“来,第一杯,欢迎明宇回省城!以后咱们兄弟仨又能常聚了。”
“第二杯,”陈述接上,“祝明宇在新岗位大展宏图。”
“第三杯,”杨明宇自己举杯,“谢谢你们,一直都在。”
三杯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陆野天说起在金控集团的工作:“现在主抓乡村振兴领域的投资,但难啊——好项目太少,靠谱的地方团队更少。”
“你们投的标准是什么?”杨明宇问。
“可持续,有社会效益,还要有合理的回报机制。”陆野天认真起来,“但很多地方一提到乡村振兴,要么就想搞大拆大建,要么就是等靠要。像你在青川搞的那种合作社模式,我们特别看好——群众基础好,治理结构清晰,可持续发展性强。”
陈述接话:“明宇那个模式,我们发改委也作为典型案例上报了。省里正在研究推广。”
“所以说,”陆野天看着杨明宇,“你人虽然离开青川了,但留下的东西还在发光发热。”
这话让杨明宇心里一暖。是啊,三年青春,换来的不只是个人成长,更是那些能持续造福一方的模式和理念。
“对了,”陆野天忽然想起,“你家里人对你怎么样啊?”
杨明宇点头:“都挺好,但毕竟这么多年才见面,还在慢慢熟悉。”
“我懂。”陆野天拍拍他的肩,“但看得出来,他们对你很好。你三叔跟我爸夸你,说你踏实肯干,有想法。”
“他们确实对我很好。”杨明宇真诚地说,“好得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家人之间,谈什么回报。”陈述说,“我爸妈对我也好,我能回报的就是把自己日子过好,让他们放心。你也一样。”
陆野天点头:“而且明宇,你有你的价值。不是每个从基层上来的干部,都能有你这样的视野和格局。家人帮你,是看到了你的潜力,想给你更好的平台。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感情投资。”
这话说得很透彻。杨明宇举杯:“谢谢,我明白了。”
饭后,三人站在观景台边吹风。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车流如河,灯火如星。
“明宇,”陆野天忽然说,“省金控最近在筹备一个乡村振兴产业基金,规模五十个亿。我在找合适的项目团队,你有兴趣参与吗?不是让你来上班,是当顾问,帮我们把把关。”
杨明宇愣住:“我?我对金融不懂……”
“不懂金融没关系,你懂乡村。”陆野天认真地看着他,“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知道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知道什么样的项目能落地、能持续。待遇从优,时间灵活,不影响你本职工作。”
陈述也劝:“这是个好机会。明宇,你在基层的经验,在机关的平台,加上野天这边的资源,可以做成很多事。”
杨明宇看着窗外的城市,想起青川的群山,想起平安里那些盼着晾衣架的老人,想起合作社村民分红时的笑脸。
“让我考虑考虑。”他说,“我需要想想,怎么平衡好这些角色。”
“不急,你慢慢想。”陆野天笑笑,“反正基金筹备还要三个月。想好了随时找我。”
离开餐厅时已经九点多。杨明宇刚上车,手机响了,是李知微的视频邀请。
接通后,屏幕里的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亮亮的:“刚开完会。你那边怎么样?”
“和野天、陈述吃饭,刚散。”杨明宇把手机架在车前,“你呢?北京还适应吗?”
“适应,就是会多。”李知微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见了几个部委的专家,收获很大。对了,我们社长说,想让我牵头做一个乡村振兴的深度调研系列,可能要跑好几个省。”
“这是重用啊。”
“嗯,但意味着……我可能要在外面跑更久。”李知微的声音低下来,“明宇,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距离,担心时间,担心我们都太忙,慢慢就……”她没说完,但杨明宇懂。
他把车停在路边,认真看着屏幕里的她:“知微,你记得我们在青川的时候吗?你追采访,我忙项目,有时候一周都见不上面。但每次见面,都更珍惜。”
“记得。”
“那时候我们在一个镇,但心在一起。”杨明宇轻声说,“现在你在北京,我在省城,心还是在一起。而且——”他笑了笑,“我们都比在青川时更强大了。强大的感情,不怕距离。”
李知微眼眶红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真的。”杨明宇认真道,“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我会在地上给你加油,也努力飞得更高。等我们都飞到想去的云端,再并肩看风景,不是更好吗?”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知微用力点头:“嗯!”
挂掉视频,杨明宇重新发动车子。夜色中的城市依然喧嚣,但他的心很静。
省城的生活确实复杂——工作压力,人际关系,家族期待,感情考验。但好在,他有扎实的根基,有真诚的友谊,有家人的支持,还有一份彼此信任的感情。
更重要的是,他正在找到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在理解中融入,在融入中保持自我。
车子驶入翠湖苑小区。杨明宇停好车,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小区里走了走。
晚风清凉,吹散了一天的疲惫。他想起青川的夜晚,也是这样安静,但那是山野的静;而这里是城市的静,两种静,都是生活。
回到家中,他打开灯。客厅窗台上,李知微临走前插的那瓶鲜花还在盛开,给这个还有些陌生的“家”增添着生气和暖意。
杨明宇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明天要做的事已经列好:平安里项目施工准备会,发改委那边要补一份材料,还要抽空去趟母亲家……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生活,都是责任,也都是成长。
他拿起笔,在今日总结那一栏写下:
“省城新程,稳步前行。不忘初心,方得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