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平安里格外安静。仿古亭子的地基坑在阳光下裸露出新鲜的黄土,挖掘机停在一边,像头沉默的巨兽。
杨明宇正在活动室整理材料,门外传来轻盈的高跟鞋声。他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米白风衣,利落短发,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袋。
“苏主任?”他站起身。
“明宇”她笑着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青川特产,麻糖。记得你以前爱吃。”
杨明宇看着纸袋上熟悉的青川老字号标识,有些恍惚。那是刚到青川时,苏灿灿带他穿街走巷,最后在这家百年老店买了一包麻糖。他说太甜,她说生活本来就需要点甜。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这儿要打硬仗,来送点‘弹药’。”苏灿灿在桌前坐下,从包里抽出个文件夹,“孙兴国小舅子那家建材公司,在青川镇的项目出过事——去年中心小学的操场改造,他们供的塑胶跑道,完工不到三个月就起泡掉渣,甲醛超标三倍。”
她把检测报告推过来:“当时我是镇长,压着他们全部铲除重做,赔了十几万。这事没对外公开,但资料齐全。”
杨明宇翻看报告,数据确凿。
“还有这个。”她又抽出一份,“孙兴国岳父,前省政协的吴老,五年前在青川搞过一个‘康养小镇’项目,圈了三百亩地,最后烂尾。当时的手续……有点问题。我整理了些材料。”
“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苏灿灿接过话,笑了笑,“一,孙兴国那伙人在青川时就没少折腾,我看不惯;二,”她顿了顿,“你是杨明宇。”
最后这句说得轻,但重。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动,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岁月对她很优待,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神却比当年更锐利。
“听说你和钱副市长要结婚了?。”杨明宇说。
“嗯。”苏灿灿语气平淡,“你呢?和李知微?”
“老样子。”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对了,”苏灿灿转移话题,“你在查的那棵老槐树,我托省林科院的朋友看了照片。树龄至少六十年,按古树名木保护条例,施工距离树干不能小于五米。他们那个亭子的位置,明显违规。”
她调出手机里的法条截图:“这个,你可以用。”
“谢谢。”杨明宇认真地说。
“别谢太早。”苏灿灿收起手机,“孙兴国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搞这些形式主义,肯定有依仗。我听说,他最近在活动,想调任市发改委副主任。这次调研,是他展示‘政绩’的关键机会。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
“包括破坏一个真实的老旧小区?”
“尤其是一个真实的老旧小区。”苏灿灿看着他,“因为真实,往往意味着不完美,意味着有矛盾,有瑕疵。而领导调研,最怕看到的就是这些。”
她站起身,走到贴满居民手绘图的墙前,仔细看着那些稚拙的线条和色彩。
“但这些,”她手指轻触一张画着老槐树的图画,“才是最有力量的。因为真实,所以不可复制;因为不可复制,所以珍贵。”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下来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定制西装;后面跟着的年轻些,提着公文包。
杨明宇皱眉——前面那人他认识,是二叔杨卫东。
苏灿灿也看到了:“你二叔?”
“嗯。”
“那我先走了。”她拎起包,“有事随时联系。”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杨卫东看了眼苏灿灿,若有所思,但没多问,径直走进活动室。
“明宇。”他声音洪亮,带着企业家的爽朗,“你这地方,不好找啊。”
“二叔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杨卫东打量四周,目光在居民手绘图上停留片刻,“听说你这边有点麻烦?”
二叔是很关心杨明宇的。
“孙兴国找过我了。”杨卫东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他想让我劝你,调研的时候‘顾全大局’,别给领导看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比如这些手绘图?”
“比如这些手绘图,还有那些破花盆,旧板凳。”杨卫东点了支烟,“他说,老旧小区改造要体现现代化、规范化,你搞的这些太土,太小家子气。”
“那二叔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杨卫东笑了,“我是做企业的,讲究投入产出比。你这些花花草草、涂涂画画,确实不值钱。但是——”
他话锋一转:“孙兴国小舅子那家公司,上个月来找我合作,想让我给他们做担保,从银行贷款五千万。我查了他们的资质,不够。现在他们卡在平安里这个项目上,如果做成了‘样板’,就能拿到更多贷款。”
杨明宇明白了:“所以他们必须把平安里包装成‘现代化样板’。”
“对。而你,挡路了。”杨卫东弹了弹烟灰,“但话说回来,我也烦孙兴国那副嘴脸。当年你爷爷在的时候,他岳父吴老见了我爸,都得客客气气。现在倒好,骑到杨家头上来了。”
这倒是实话。杨家虽然低调,但树大根深。孙兴国这次查杨明宇的身世,确实触了杨家的逆鳞。
“明宇,我今天来,不是劝你退让。”杨卫东掐灭烟,“是想告诉你,孙兴国小舅子那家公司,资金链很紧。他们急着要平安里这个项目的‘成绩’,去银行续命。你只要扛住这几天,他们自己就会乱。”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他们公司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我托人弄的。你看这几笔——都在月底集中还款,明显是拆东墙补西墙。”
杨明宇接过文件,数据触目惊心。
“另外,”杨卫东压低声音,“孙兴国自己也不干净。他老婆名下有两套别墅,资金来源可疑。这事,你姑姑卫华在查。”
“姑姑?”
“对。她那个脾气,你知道的。”杨卫东笑了,“孙兴国查杨家,等于捅了马蜂窝。卫华现在天天泡在档案室,非要把他扒层皮不可。”
这倒是杨卫华的风格。那个以“硬骨头律师”闻名全省的女人,一旦较真,谁也拦不住。
“所以,二叔是来给我撑腰的?”
“我是来告诉你,”杨卫东站起身,“杨家欠你的,但杨家也是你的后盾。该硬的时候,别软。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什么,跟我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三叔卫民让我带话——省发改委下周要开专家论证会,讨论‘美好家园’项目的科学性。他会提你的平安里模式,作为‘另一种可能’。”
黑色奥迪开走了。杨明宇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动。程雨薇发来信息:“古树保护条例的正式文件拿到了,已扫描发你。另外,省电视台的记者想提前来做个预热报道,我约了明天下午。”
紧接着是陈述:“资金协调会的材料我准备好了。孙兴国如果敢在会上贬低平安里模式,我就用数据反驳。”
然后是陆野天:“金控风控部已经注意到那几家房企的异常融资,正在启动内部调查。孙兴国这次,玩大了。”
杨明宇一条条回复。夕阳西下,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回老槐树下。那个新鲜的地基坑在暮色里像个伤口。但不知何时,坑边被人用红砖头整整齐齐地围了一圈,还插了几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枯梅——是居民们自发做的。
李大爷背着手走过来:“小杨科长,这坑……就这么留着?”
“先留着。”杨明宇说,“等领导来了,让他们看看。”
“看啥?”
“看看,为了一个‘亮点’,我们能挖多深的坑。”
李大爷愣了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有意思。”
夜色渐浓。省城的灯火一片片亮起。
杨明宇回到活动室,打开灯。墙上那些居民的手绘图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一张张看过去——老槐树,墙角月季,共享菜圃,孩子们画的“秘密基地”……
这些微不足道的、被某些人视为“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此刻却像一面面旗帜,安静地飘扬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棋局进入中盘。对手的攻势越来越凌厉,但他手中的棋子,也越来越多。
而真正的较量,将在四天后,当副省长的脚步踏入这个院子时,迎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