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半,杨明宇站在清水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的大楼前。
九层高的灰色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庄重而冷峻。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李知微特意熨烫过的,剪裁合体,衬得肩线平直,腰身劲瘦。简单的深色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整个人在晨光里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走进大厅时,前台正在低头整理文件的女办事员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耳根微微泛红:“请问您找哪位?”
“我是执法监督科新来的杨明宇,今天报到。”
“啊,杨副科长!”女办事员连忙起身,“电梯在右边,七楼出电梯左转。”
等杨明宇走向电梯,两个年轻女职员凑到一起低声议论:“他就是新来的副科长?好年轻啊……”
“而且……长得真好看,像电视剧里的……。”
“嘘,小声点……”
这些细碎的议论,杨明宇没有听见。电梯里挤满了上班的人,他安静地站在角落,目光专注地看着楼层显示屏。
七楼,执法监督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杨明宇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的男人抬起头,看见杨明宇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杨……杨副科长?欢迎欢迎!我是李建国,科里的老同志。”
李建国一边热情握手,一边忍不住多看了杨明宇几眼——这年轻人长得确实出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但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科长去局里开晨会了,交代我先带您熟悉熟悉。”李建国用了“您”,语气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
正介绍着科室情况,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两个女同事端着水杯走进来。看见杨明宇,两人同时顿了顿,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是新来的杨副科长。”李建国介绍,“这两位是小张和小王,咱们科的得力干将。”
“杨副科长好。”小张声音轻柔,脸颊微红。小王则大方地打量着他,眼中带着好奇的笑意。
简单的寒暄后,杨明宇开始翻阅李建国递来的文件。他低头时,额前碎发垂落,在晨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小张借着倒水的机会,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平安里小区的违建案,”杨明宇指着文件,“拖了半年?”
“是啊,老大难了。”李建国回过神,“十二户居民在楼顶私搭阳光房,安全隐患大,但每家都有实际困难……”
九点整,科长刘文涛开完会回来。他是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的男人,见到杨明宇,眼睛一亮,握手时力道很重:“欢迎!陈副书记的高徒,青川的明星镇长——久仰大名啊!”
这话说得爽朗,但杨明宇听出了一丝试探。他谦和回应:“刘科长过奖了,以后请您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刘文涛笑道,“正好,上午跟我去趟平安里,现场看看。听说你在基层群众工作有一套,让我们也学习学习。”
下楼时,在走廊遇到其他科室的人,不少目光都落在杨明宇身上。有个年轻女干部甚至停下脚步,目送他们走进电梯。
“小杨同志很受欢迎啊。”刘文涛半开玩笑。
杨明宇笑了笑,没接话。这种关注他从青川直播爆红后就习惯了,知道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专注工作。
平安里小区的状况比文件描述的更复杂。杨明宇跟着刘文涛爬上六楼时,已经有七八个居民等在那里,大多是中老年人。
但今天的气氛有些微妙。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原本怒气冲冲,看见杨明宇后语气软了几分:“这位领导是……”
“新来的杨副科长,专门来了解大家情况的。”刘文涛介绍。
大妈上下打量着杨明宇:“这么年轻的领导啊……小伙子,你评评理,我们在自家楼顶搭个棚子,碍着谁了?”
杨明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温声问:“阿姨,能让我看看您家的阳光房吗?”
他的态度诚恳,眼神干净,大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阳光房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杨明宇仔细查看了结构,又询问了大妈家里的情况——老伴中风卧床,儿子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照顾,确实需要个晾晒衣被、透透气的地方。
“阿姨,这结构确实不安全。”杨明宇指着几处焊接点,“您看这里,已经生锈了。万一刮大风,玻璃掉下去会伤到人。”
“那……那怎么办?”大妈急了,“我老伴的床单被褥总得晒啊!”
“您看这样行不行,”杨明宇拿出笔记本,“我们在小区里找块公共区域,统一安装几个晾衣架,有顶棚的那种。既能解决晾晒问题,又安全。”
大妈愣住了:“公家给装?”
“我们可以协调街道和物业,申请点经费。”杨明宇看向刘文涛,“刘科长,您看呢?”
刘文涛没想到杨明宇这么快就给出方案,但反应很快:“这个提议好!咱们回去就研究。”
接着走访的几户,情况类似。杨明宇总能耐心听完诉求,然后提出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有户人家担心拆了阳光房孩子没地方玩,他建议把小区荒废的自行车棚改造成儿童活动角;另一户说搭棚子是为了防漏雨,他当场联系了房管局的朋友,答应帮忙安排专业补漏。
到中午时,十二户居民的态度都有了松动。临走时,一个大爷拍拍杨明宇的肩:“小伙子,你说话在理,我们信你。只要你们说到做到,我们配合整改。”
回程车上,刘文涛感慨:“小杨啊,你这群众工作的方法,确实有一套。不光长得精神,做事也漂亮。”
“在基层练出来的。”杨明宇看着窗外,“老百姓其实很通情达理,关键是你要站在他们的角度想问题。”
“不过,”刘文涛话锋一转,“你答应的那些事,实施起来不容易。街道经费紧张,部门协调复杂……”
“我知道。”杨明宇点头,“所以接下来我们要盯紧落实。一次失信,以后再想做工作就难了。”
刘文涛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外表,更有头脑和担当。
下午在办公室整理报告时,杨明宇能感觉到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小张来送文件时,特意在桌边多站了一会儿;小王“顺路”过来问了个工作问题,眼神却总往他脸上飘。
他装作没察觉,专注地写着平安里小区的解决方案建议。字体刚劲有力,思路清晰条理,连过来拿文件的李建国都忍不住称赞:“杨副科长这字写得真好,报告也写得扎实。”
临近下班,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周海涛”,杨明宇心里一紧。
走到走廊接听:“老周?”
“明宇!”周海涛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出事了。陈镇长那个文旅项目,今天测量队强行进场,和王家坳的村民冲突起来了。王有福老人气得住进了镇卫生院,村民把测量队围了,场面很僵。”
杨明宇握紧手机:“陈镇长呢?”
“在现场,但村民情绪激动,不太听她的。明宇,我知道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但……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至少给指条路。”
窗外的城市正在迎来晚高峰,车流如织。而电话那头,是他曾经奋战三年的土地,是那些信任过他的乡亲。
杨明宇闭了闭眼:“老周,我现在是市里的干部,不能直接干预乡镇事务。但有几句话你记着:第一,马上让卫生院的医生稳住王有福老人的情况,医疗费镇里先垫上;第二,请程书记出面,他和村民熟;第三,转告陈镇长,强行推进只会激化矛盾,先暂停,坐下来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告诉王大爷,我杨明宇记着他的情,等周末一定回去看他。但现在,青川的事要靠青川的干部自己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海涛长叹一声:“我明白了。谢谢你,明宇。”
“保重。”
挂掉电话,杨明宇在走廊站了很久。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能想象此刻青川的混乱,能想象王大爷躺在病床上的愤怒,能想象陈蓉面对困局时的焦躁。
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经离开了。过度介入,对青川、对自己、对现在的工作都不负责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刘萍。
“明宇,下班了吗?晚上妈妈请你吃饭,就在你单位附近。你二叔和启辉、启蕾也来,给你接风。”
该来的总会来。杨明宇定了定神:“好,地址发我。”
接风宴设在翠湖边的一家私房菜馆。杨明宇走进包厢时,家人们已经到齐了。
刘萍见到儿子眼睛一亮:“明宇来了!快让妈妈看看——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妈,才一天呢。”杨明宇在母亲身边坐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二叔杨卫东笑着打量他:“咱们明宇真是越来越精神。”
启蕾在一旁咯咯笑:“明宇哥在城管局是不是很受欢迎啊?”
“别瞎说。”启辉拍了妹妹一下,但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堂哥几眼。杨明宇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基层历练出的沉稳,与生俱来的清俊,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席间,话题自然转到了工作上。杨卫东听说杨明宇第一天就处理了平安里的难题,点点头:“思路是对的。在机关,既要会做事,也要会做人。你长得精神是优势,但关键还是能力。”
这话说得实在。杨明宇点头:“我明白。”
“不过,”杨卫东话锋一转,“城管局毕竟是矛盾集中的地方,容易得罪人。你刚来,悠着点,多观察,少表态。”
刘萍给儿子夹了块排骨:“你二叔说得对。妈妈不指望你当多大官,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妈,我会注意的。”杨明宇温声应着。
但心里,他想起了下午周海涛那个电话。青川的乡亲们还在等着有人为他们说话,平安里的老人们还在期盼着承诺的晾衣架和活动角。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不管,哪怕会得罪人,哪怕不容易。
饭吃到一半,杨明宇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知微发来的信息:“接风宴怎么样?需要我来救场吗?”
他嘴角微扬,回复:“挺好的,一会儿结束找你。”
“好。我在家等你。”
这个小插曲被启蕾捕捉到了,她狡黠地眨眨眼:“明宇哥,是知微姐吧?你们感情真好。”
刘萍也笑了:“知微那孩子不错,懂事,有才华。明宇,你要好好对人家。下次家庭聚餐一起过来。”
“我知道,妈。”
晚宴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杨明宇送母亲回家时,刘萍忽然说:“明宇,妈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你长得像你爸爸。”刘萍的声音很轻,“但他没你这份沉稳。当年他……就是太理想主义,太容易相信人,才吃了亏。”
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杨明宇放慢脚步,等着她说下去。
“妈妈不希望你走他的老路。”刘萍停下脚步,看着儿子,“但妈妈也知道,有些东西是骨子里的。你跟你爸一样,心里有杆秤,眼里容不得沙子。这很好,但也……很辛苦。”
夜色中,母亲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杨明宇轻轻抱住她:“妈,我长大了,知道分寸。您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刘萍拍拍他的背,“你是妈妈的儿子啊。”
送母亲上楼后,杨明宇步行回翠湖苑。晚风清凉,吹散了一天的疲惫。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走进去买了李知微爱喝的酸奶。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温暖地亮着。李知微窝在沙发上看书,见他回来,放下书站起来:“回来了?我给倒杯水。”
“不用。”杨明宇把酸奶递给她,“给你的。”
“谢谢。”李知微笑弯了眼睛,但很快注意到他的神色,“怎么了?是不是青川那边……”
杨明宇搂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只是心里……不好受。”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沉稳干练的杨副科长,只是个牵挂故土的年轻人。李知微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周末我陪你回去看王大爷。现在,先顾好眼前的工作”
这话点醒了他。是啊,眼前还有责任,还有承诺,还有需要他去做的事。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杨明宇站在窗前,看着这片新的战场。
青川的三年教会他:为民办事,要用心。
清水的第一课告诉他:为民解难,要用智。
而无论在哪,无论面对什么,
这颗心,这份担当,
永远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