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杨明宇按三叔发来的地址导航,车子驶入省城着名的“龙湖山庄”别墅区。这里毗邻省级机关办公区,环境清幽,安保严密,多是企业家和知名学者的居所。
李知微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独栋别墅和精心打理的园林,轻声说:“你三叔家……条件很好。”
“我也是第一次来。”杨明宇实话实说。他只知道三叔在省发改委工作,没想到住在这种地方。
在一栋三层现代中式别墅前停下,院子里的灯光已经亮起,透过竹影洒在青石板路上。杨明宇按响门铃,很快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面容和善,穿着简洁的米色羊绒衫和深色长裤,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婉中透着干练。
“是明宇吧?快进来。”妇人笑着打量他,“跟卫东发来的照片一样,精神。这位就是知微?真秀气。”
“三婶好。”杨明宇和李知微几乎同时开口。
“别客气,快进屋。”三婶侧身让两人进来,朝屋里喊,“启轩,你明宇哥来了。”
玄关宽敞明亮,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落款是省内一位知名画家。室内装修是简约的新中式风格,实木家具线条流畅,书架占据整面墙,摆满了书籍和文件盒。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侧的巨幅书法作品,写的是“经世致用”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藏青色针织衫和卡其裤,戴着无框眼镜,整个人透着机关年轻干部特有的谨慎与得体。
“明宇哥,欢迎。”杨启轩笑着伸出手,目光在李知微脸上礼貌地停留,“这位是知微姐?”
“是,我女朋友李知微。”杨明宇介绍。
“知微姐好!”杨启轩握手时力度适中,眼神却快速扫过李知微的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连衣裙,配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妆很淡。清秀,但算不上惊艳;得体,但没什么辨识度。他心里微微摇头,明宇哥这样的条件,在省城找个家世相当的姑娘易如反掌。
“三叔呢?”杨明宇问。
“在书房接个电话,马上下来。”三婶端来茶水和果盘,“你们先坐。启轩,陪你哥说说话。”
杨启轩在对面沙发坐下,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明宇哥在城管局适应得怎么样?听说你们最近在搞老旧小区整治?”
“还在学习。”杨明宇说,“机关工作节奏和基层很不一样。”
“那肯定。不过你有陈副书记这层关系,适应起来应该快。”杨启轩话锋转向李知微,“知微姐在省报,主要负责什么领域?”
“以前跑民生,现在负责乡村振兴全媒体中心。”
“哦,那跟农业农村厅打交道多。”杨启轩语气随意,“我认识他们办公室副主任,需要的话可以帮你引荐。”
这话表面热心,实则带着不动声色的身份展示。李知微微笑:“谢谢,不过我们媒体有独立的工作方式。有时候太熟络,报道反而不方便写。”
杨启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也是,媒体要客观。”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杨卫民走下楼,他比二叔杨卫东清瘦,穿着深蓝色裤子和浅蓝色衬衫,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内敛,有种长期从事政策研究的知识分子特有的沉稳。
“明宇来了。”杨卫民点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李知微身上,“这位就是小李记者?听明宇提起过。”
“三叔好。”李知微起身问候,递上准备好的茶叶,“一点心意。”
“来就来了,客气什么。”杨卫民接过茶叶,看了眼包装,“武夷岩茶?懂茶。坐,都坐。”
他在主位沙发坐下,姿态放松但不散漫:“明宇,青川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暂停了,要重新论证。”杨明宇谨慎回答。
“嗯,停一停好。”杨卫民端起茶杯,“乡村振兴不能搞运动式推进。省里最近在起草新的乡村产业发展指导意见,特别强调要尊重农民主体地位,防止资本下乡侵害农民权益。”
他说话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透着政策研究者的严谨:“有些地方太急功近利,把好经念歪了。”
三婶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可以开饭了。启轩,帮你爸拿酒。”
餐厅里,长条餐桌上已经摆好六菜一汤,菜式精致但不过分奢华。杨卫民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茅台,启轩接过开封。
“今天家宴,少喝点,意思意思。”杨卫民给杨明宇倒酒,“明宇第一次带女朋友来家里,值得庆祝。”
三婶也坐下,她说话语调温和但条理清晰:“知微在报社工作辛苦吧?经常出差?”
“还好,我习惯跑基层了。”李知微笑答。
“年轻人多下基层好。”三婶点头,“我在教育厅工作,也常下去调研。现在乡村教育还有很多短板,你们媒体多关注是好事。”
杨明宇这才知道,三婶在省教育厅任副厅长。
席间,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杨启轩在省银监局工作,谈起最近整治互联网金融风险的专项行动,语气专业:“我们处最近重点监测涉农金融风险,不少P2P平台打着‘服务三农’旗号非法集资。”
“这个问题确实严重。”李知微放下筷子,“我在青川采访时遇到过一个案例。有公司声称投资柑橘深加工,许诺高额回报,不少村民把合作社分红投进去。后来我们调查发现是庞氏骗局。”
杨启轩来了兴趣:“你们怎么发现的?”
“追踪资金流向。”李知微说,“发现资金根本没进实体项目,而是在几个空壳公司间流转,最后流向海外。我们做了系列报道,后来银监局介入,就是你们局牵头的‘金盾行动’。”
杨启轩眼睛一亮:“那是我们处办的案子!原来那组深度报道是你们做的?我们处长当时还让我们学习,说报道挖得比我们掌握的材料还深。”
“我只是参与了部分采访。”李知微谦逊道。
“不不,你们的资金流向图做得特别清晰,我们案情分析时直接用了。”杨启轩态度明显转变,“那种复杂的资金链,理清楚不容易。知微姐是学金融的?”
“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但辅修过经济学。”李知微说,“做财经报道,不懂点金融不行。”
杨卫民听着,眼中露出赞许:“名校毕业,跨学科背景好,现在做政策研究需要复合型人才。”他看向杨启轩,“你得多向知微学习,别整天盯着那些报表数据,要多了解实际情况。”
“爸说得对。”杨启轩诚恳点头,“知微姐,你们记者接触面广,看得深。我们搞监管的,有时候容易陷在文件里。”
三婶笑着打趣:“看看,启轩难得这么佩服人。知微,你有空多来家里坐坐,给我们启轩上上课。”
气氛逐渐融洽。杨启轩对李知微的态度从最初的礼貌疏离,变成了真正的尊重。他请教乡村振兴中的金融创新问题,李知微能从合作社内部互助金融讲到农业保险的难点;他问起基层治理,李知微能举出青川“村规民约”与正式制度的互补案例。
杨卫民偶尔插话,每次都能点出问题的关键:“农村金融的核心是信用体系建设”“基层治理要处理好行政力量与自治组织的关系”——这些话不是官样文章,而是基于深入研究后的洞见。
饭后,杨卫民把杨明宇叫到书房。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书柜,摆满了政策文件、学术着作和经济类书籍。办公桌上堆着厚厚几沓材料,旁边白板上画着复杂的经济模型图。
“坐。”杨卫民在书桌后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这个女朋友,不错。”
“谢谢三叔。”
“有见识,有原则,不浮躁。”杨卫民重新戴上眼镜,“虽然家庭条件普通,但自身素质很高。这在现在很难得。”
杨明宇没想到三叔会直接提到家庭条件。
“你二叔跟我提过她的情况。”杨卫民看出他的想法,“父母都不在了,靠自己奋斗到现在的位置。这种经历,比很多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强。”
他顿了顿:“不过明宇,三叔得提醒你。在省城这个圈子,家世背景确实会影响一些人对你的看法。你和知微在一起,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听到些闲话。”
“我不在乎那些。”
“我知道你不在乎。”杨卫民笑了笑,“但你要知道,在乎的人可能影响你的发展。当然——”他话锋一转,“真正有能力的人,最终会靠实力说话。启轩今晚的态度变化你看到了?这就是证明。”
杨明宇点头。
“青川的事,你处理得有分寸。”杨卫民换了个话题,“不直接介入,但该传递的信息传递到了。这样好。在体制内工作,有时候‘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需要智慧。”
“三叔,那些部门的电话……”
“该了解情况的时候总要了解。”杨卫民没有正面回答,“明宇,你要记住。三叔在发改委,做的是政策研究和参谋工作,不直接管具体事务。但正因为这样,说的话可能更让人重视。”
这话含蓄但明白。杨明宇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三叔家住在这里,为什么他的话语有这样的分量——一个没有具体行政职务,却是省领导经济高参的人,影响力往往更深远。
“你刚来省城,慢慢来。”杨卫民起身,拍拍侄子的肩,“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来家里聊聊。你三婶在教育厅,启轩在银监局,虽然都不是什么大官,但在各自领域还能说上话。一家人,该帮衬的时候要帮衬。”
离开时,杨启轩一直送到院门口。
“明宇哥,知微姐,常来啊。”他真诚地说,“下次我请你们吃饭,咱们再好好聊聊。知微姐,我们银监局最近在搞金融助力乡村振兴的课题,能不能请你来给我们讲讲基层的实际情况?”
“没问题!”李知微笑答。
回程车上,李知微看着窗外掠过的别墅区夜景,轻声说:“你三叔三婶,都是很有层次的人。”
“紧张吗?今天?”杨明宇问。
“一开始有点,后来就好了。”李知微转头看他,“你堂弟挺可爱的。”
“你都看出来了?”
“记者的观察力嘛。”李知微笑,“不过没关系。我理解他们的想法,也会用我的方式证明——你选我,是眼光好。”
杨明宇握住她的手:“在我心里,你从来不需要证明什么。”
车子驶出翠湖山庄,汇入省城夜晚的车流。杨明宇看着前方闪烁的霓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家族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深厚,更绵长。二叔的商业帝国,三叔的政策影响力,三婶的教育系统资源,启轩的金融监管岗位……这是一张无形但坚韧的网。
而他,在这张网中,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不依赖,不排斥,用好该用的资源,坚持该坚持的原则。
手机震动,是周海涛发来的信息:“明宇,县里正式通知,项目暂停重新规划。王大爷让我替他谢谢你,说周末请你回青川吃柑橘,今年第一茬快熟了。”
杨明宇看着这条信息,嘴角泛起笑意。
青川的根,他从未离开。
省城的路,他正在开拓。
而身边这个人,将陪他走过所有未知的风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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