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清水市还笼罩在薄雾中。杨明宇和李知微已经驾车驶上了通往青川的高速公路，车是李知微的。
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李知微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轻声说：“上次坐这条路，是送你离开青川。这次是陪你回去。”
“感觉像回家。”杨明宇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少了工作时的严肃，多了几分青年的清爽。
“紧张吗？”李知微问。
“有一点。”杨明宇坦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王大爷。我离开前答应过，会尽力保护合作社的利益。”
“这不是你的错。”李知微握住他的手，“你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但承诺还在。”杨明宇的声音很低。
两小时后，车子驶入青川地界。熟悉的山水扑面而来，杨明宇深吸了一口气——那是青川特有的、混合着柑橘林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他们没有先去镇政府，而是直接去了镇卫生院。
王有福老人的病房在二楼最里间。推开门时，老人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明宇？”
“王大爷，我来看您了。”杨明宇快步走到床前，把带来的营养品放在桌上，“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老人声音沙哑，但握住杨明宇的手很有力，“就是气得慌。他们……他们拿推土机要推咱们的林子啊！”
“您慢慢说，怎么回事？”
从王有福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杨明宇拼凑出了事情经过：周三，陈蓉带着测量队和两台小型推土机来到合作社承包的山林，说是要进行“前期勘测”。但村民发现，推土机开的方向根本不是勘测路线，而是直接朝一片老林子去——那里有上百棵几十年树龄的松树和栎树。
“我挡在推土机前面，说你们要推就先推我。”王有福激动起来，“那个陈镇长说我是阻碍公务，要让派出所把我带走！我一口气没上来，就……”
“王大爷，您别激动。”杨明宇轻轻拍着老人的背，“医生说了，您要静养。”
“静养？我怎么静养？”老人老泪纵横，“那是咱们的命根子啊！你记得吗，去年你说要保护生态，咱们定下规矩——成材树一棵不砍，幼苗要护着。现在他们倒好，直接要推平！”
李知微悄悄按下了录音笔。作为记者，她知道这些第一手资料的重要性。
病房门被推开，周海涛提着水果篮走进来，看见杨明宇，愣了一下：“明宇？你真回来了？”
“周镇长。”杨明宇起身。
“别叫镇长，还是老周。”周海涛苦笑着把果篮放下，“王大爷，您好点没？”
王有福把头扭向一边，不说话。
周海涛把杨明宇拉到走廊：“陈镇长在办公室等你。”
“等我？”
“她知道你要来。”周海涛压低声音，“昨天市里有领导打电话过问这事，估计是你找的关系。她脸色很不好看。”
杨明宇皱眉：“我没有找市领导。”
“那可能是……”周海涛顿了顿，“你二叔？或者……其他什么人？”
镇政府，镇长办公室。
陈蓉正在看文件，见到杨明宇进来，放下笔，脸上看不出情绪：“杨副科长，欢迎回青川指导工作。”
“陈镇长，我是以私人身份来看王大爷的。”杨明宇说得很清楚。
“私人身份？”陈蓉笑了，“那怎么市农业局副局长、市林业局林政科都打电话来问青川毁林的事？”
杨明宇心里一动。他没有找这些关系，那会是谁？
“明宇，坐。”陈蓉指了指沙发，“既然你来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文旅项目是县里定的重点工程，必须推进。村民的工作我会继续做，但进度不能拖。”
“可是强行推进，只会激化矛盾。”杨明宇看着她，“陈镇长，您在原来的乡镇搞项目成功，是因为那里的情况不同。青川的老百姓对土地、对山林有特殊感情，这不仅是经济利益问题。”
“感情不能当饭吃。”陈蓉重复了她说过的话，“青川要发展，必须破局。我知道你和村民感情深，但你现在是市里的干部，应该站在更高角度看问题。”
话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对峙的意味。
李知微适时开口：“陈镇长，我是省报的李知微。关于这个文旅项目，我们报社也在关注。能不能请教一下，项目的环评手续办齐了吗？林地占用审批有没有下来？”
问题很专业，也很犀利。陈蓉看了她一眼：“手续都在办理中。但我们等不起，先启动前期工作，手续同步跟进，这是常规操作。”
“但按照《森林法》和《环境保护法》……”李知微还要说，杨明宇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陈镇长，”杨明宇站起身，“我今天只是来看望病人。工作上的事，我相信青川的干部能处理好。只提一个建议——无论如何，请保证村民的知情权和参与权。这是底线。”
离开镇政府时，周海涛追出来：“明宇，你真不帮我们说说话？”
“老周，”杨明宇停住脚步，“我现在说话，名不正言不顺。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项目手续不全，村民可以依法维权。你是分管领导，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
这话意味深长。周海涛愣了几秒，重重点头：“我懂了。”
回省城的路上，李知微一直在整理录音和笔记。忽然，她抬头说：“明宇，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暗中……？”
“你是说那些打电话的部门？”
“对。而且时机很巧，正好在冲突发生后，你回来前。”李知微分析，“这个人对体制很了解，知道找哪些部门最有效。”
杨明宇忽然想起一个人——三叔杨卫民。他听二叔提过，三叔在省发改委工作，具体职位不清楚。如果是他，确实有能力调动这些关系。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喂，您好。”
“明宇吗？”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我是你三叔，杨卫民。”
说曹操曹操到。杨明宇把车停到应急车道：“三叔您好。”
“听说你回青川了？”杨卫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您怎么知道……”
“你二叔跟我说的。”杨卫民顿了顿，“青川那个文旅项目，省发改委这边也收到了群众反映。手续确实不全，我们已经要求市县两级暂缓。”
杨明宇心跳加快了：“三叔，是您……”
“我什么都没做。”杨卫民语气平静，“只是按程序办事。不过明宇，有句话你要记住——在体制内，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力量，不作为比乱作为更聪明。”
这话很深奥。杨卫民继续说：“你关心基层是好事，但方式要注意。你现在是市里的干部，过度介入乡镇事务，会让人说闲话，对你发展不利。”
“谢谢三叔提醒。”
“周末有空吗？来家里吃个饭。你三婶想见见你，你堂妹也在家。”
“好，您定时间。”
挂掉电话，杨明宇久久没有发动车子。窗外，青川的山峦渐渐远去，而一张更复杂的网，似乎正在他周围悄然织就。
“是你三叔？”李知微问。
“嗯。在省发改委工作。”
“难怪。”李知微若有所思，“明宇，你们家……不简单啊。”
是啊，不简单。二叔是企业家，三叔是省直机关官员，生母虽然低调但明显有故事。而他自己，一个基层上来的选调生，突然被推到了这个复杂的家族网络中。
周一，杨明宇回到城管局上班。
刚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同。小张看见他，眼神闪躲了一下；李建国欲言又止；连刘文涛看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深意。
“小杨，来一下。”刘文涛把他叫进科长办公室，关上门。
“科长，有事？”
“周五下午，局领导找我谈话了。”刘文涛看着杨明宇，“问了你的一些情况，特别关注你和青川镇的关系。”
杨明宇心里一紧：“局领导怎么会……”
“听说省里有人过问青川的事，提到了你的名字。”刘文涛压低声音，“小杨，你在青川工作过，关心老单位是人之常情。但你现在是市局的干部，要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杨明宇点头，“上周末我只是回去看望生病的老人，没有介入具体工作。”
“那就好。”刘文涛拍拍他的肩，“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惊动省里的关系，说明……上面有人关注你。这是好事，也是压力。好自为之。”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杨明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久久没有动笔。电脑屏幕上还是平安里小区的整改方案，但他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三叔那通电话，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提醒他？
或者说，是在展示力量？
下午，局里召开中层干部会。杨明宇作为副科长列席。会议室里，他明显感觉到更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是戒备的。
散会后，一个隔壁科室的副科长走过来，笑眯眯地说：“杨科长年轻有为啊，听说在青川干得风生水起。咱们局就需要你这样有基层经验的干部。”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杨明宇听出了别的味道。他谦和回应：“还要向各位前辈多学习。”
回到办公室，手机震动。是三叔发来的微信：“周六晚上六点，家里吃饭。地址发你。穿随意点，家宴。”
下班时，李知微已经在楼下等他。看见她，杨明宇心里那点烦躁才稍稍平复。
“怎么了？脸色不好。”李知微敏锐地察觉。
“三叔约我周六家宴。”杨明宇说。
李知微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是要给你拓展人脉啊。好事。”
夜晚，杨明宇站在翠湖苑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玻璃窗上倒映着他的身影——依然年轻，依然挺拔，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青川的三年，他面对的是具体的矛盾：柑橘生病了，合作社分红了，老街改造了。那些问题看得见摸得着，解决起来虽然难，但方向明确。
而现在，在省城，他面对的是无形的网：家族的期待，同事的审视，权力的暗流，还有自己那颗既想坚持原则、又不得不学会妥协的心。
手机亮了，是王有福老人发来的语音消息——周海涛帮他录的：
“明宇，今天测量队撤走了。镇里说项目暂停，要重新论证。谢谢你了，孩子。你虽然走了，但还惦记着咱们……”
老人声音哽咽了。杨明宇听着，眼眶发热。
他没有做什么，至少没有直接做什么。但确实，有些力量在起作用。
而他要学的，就是在这种力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方式。
既不负青川的信任，
也不负清水的平台，
更不负内心的准则。
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
但他已经走了上来，
就只能，
一步一步，
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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