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绵密，敲打着窗玻璃，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老旧的居民楼隔音并不好，雨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以及偶尔隔壁传来的走动声，构成了这间小屋的背景音。
孟沅挂断和陆思思的电话后，房间内陷入了比之前更微妙的寂静。
方才那瞬间的触碰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扩散。
陆燃还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掉落的硬壳书，
额角被孟沅指尖轻擦过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过，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疼，而是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带着凉意的战栗。
她偷偷抬眼去看孟沅的背影，那人依旧在整理书架，动作看似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有序，
但陆燃总觉得，那挺直的脊背线条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孟沅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内心那瞬间的紊乱。
她向来不喜与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那会让她感到边界被侵犯。
但刚才，看到陆燃要撞上床沿，她的动作快过了思考。
指尖触及对方发丝和皮肤的温热触感，以及陆燃瞬间僵直、
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反应，都让她心里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
这感觉并不令人愉悦，更像是一种失控的前兆。
她迅速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的书籍分类上。
“那个……”陆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些书，都要装这个箱子里吗？”她指了指脚边的空纸箱，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嗯。”孟沅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按大小放，大的在下，小的在上。”
“哦，好。”陆燃如蒙大赦，赶紧蹲下身，开始笨拙但异常认真地按照指示摆放书籍。
她努力控制着力道，避免再弄出折痕或声响，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书，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书本被拿起、放下的窸窣声，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时间在沉默的忙碌中流逝。
孟沅将要带走的东西分门别类，书籍、少量的衣物、一些必要的日用品和那盏旧台灯。
东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出了几个纸箱。
“今天办不完手续了，”孟沅看了看窗外依旧晦暗的天色，
开口道，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明天还要去一趟学校档案馆和街道办事处。”
陆燃正把最后一摞书放进箱子里，闻言立刻抬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压下，
故作随意地问：“那……我们今晚住哪儿？酒店？”她心里打着小鼓，既期待又忐忑。
孟沅转过身，目光扫过这间狭小却整洁的房间，最后落在陆燃带着细微紧张的脸上。
“这里可以住。”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睡床，我打地铺。或者，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楼下有家小旅馆……”
“方便！没什么不方便的！”
陆燃几乎是抢着回答，语速快得差点咬到舌头，“我打地铺就行，我哪儿都能睡！”
让她去住旅馆？开什么玩笑！
能和孟沅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哪怕是打地铺，也比隔着酒店墙壁强无数倍。
孟沅看了她一眼，对于她过度的反应未予置评，只是点了点头：“那好。房间小，将就一晚。”
“不将就！一点都不将就！”陆燃连忙表态，
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又赶紧抿住，生怕泄露太多内心的雀跃。
决定了下榻之处，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孟沅从简易衣柜顶层拿出备用的薄被和床单，递给陆燃：“垫一层，盖一层。晚上可能会凉。”
陆燃接过还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被褥，抱在怀里，感觉心口都被填得满满的。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蹲下身开始铺地铺。
动作依旧有些毛手毛脚，但格外认真。
孟沅则转身开始整理床铺，将她自己那套素色的床单抚平，没有一丝褶皱。
两个人都背对着对方，各自忙碌，小小的空间里，
气氛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共享空间的亲昵感。
收拾停当，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雨势也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湿漉漉的窗户，在室内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晕。
“饿了。”孟沅忽然说，她看向陆燃，“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陆燃几乎想都没想：“出去吃吧！”她迫不及待想和孟沅一起，走走这座她长大的城市夜晚的街道。
“好。”孟沅没有反对，“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领着陆燃走出昏暗的楼道，湿润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孟沅微微吸了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点因空间逼仄和意外接触而产生的滞涩感。
她确实没料到陆燃会坚持跟来溪城，更没料到会发展到同住一室的地步。
这一切都有些偏离她预设的轨道。
陆燃对她那份特殊的情愫，她并非毫无察觉。
少年人炽热又笨拙的目光，像夏日正午的阳光，直白而滚烫，让人无法忽视，也……难以招架。
她习惯于规划，习惯于保持距离，习惯于包裹自己。
陆燃的出现，却像一团不受控的变量，总是轻易打破她的节奏。
无论是当初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眼神倔强又狼狈的模样，
还是后来在陆燃生病时，迷迷糊糊让她别走的样子，都一次次地冲撞着她筑起的心防。
今晚，指尖触及她额发的那一瞬，孟沅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心跳的失序。
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她必须更加谨慎。
面馆离住处不远，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桌椅陈旧，但收拾得干净。
老板娘认得她，笑着打招呼：“小孟回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牛肉面。”孟沅点头，然后自然地补充了一句，“都加香菜。”
她记得陆燃的口味。
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虽然短暂，但她观察到这个看似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少女，
在吃饭时，总会非常喜欢碗里的香菜，吃得格外香甜。
这是一种很细微的习惯，她却记住了。
跟着孟沅走进这家其貌不扬的面馆，陆燃心里有点新奇。
她打量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小店，看着孟沅熟稔地和老板娘交谈，点单时甚至不用看菜单。
当听到孟沅说“都加香菜”时，陆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她记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特意说过爱吃香菜，她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平时有在观察自己？
这个认知让陆燃胸口泛起一阵隐秘的甜，像偷吃了一勺蜂蜜，甜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她偷偷看着孟沅在对面坐下，昏黄的灯光下，孟沅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她拿出随身带的纸巾，仔细地擦拭着面前的桌面，连筷子也细细擦过。
这种近乎洁癖的细致，在此刻的陆燃眼里，也变成了可爱的习惯。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翠绿的香菜堆在面上，香气扑鼻。
“谢谢。”陆燃低声道谢，拿起筷子，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我……我确实挺爱吃香菜的。”
“嗯。”孟沅只是应了一声，低头开始吃面，动作斯文。
陆燃也不再说话，埋头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汤头鲜美，香菜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提鲜。
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或许是因为地点，或许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或许只是因为那句“都加香菜”。
吃完面，雨已经差不多停了。
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清新冷冽。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时间还早，”孟沅看了看时间，“带你去附近逛逛。”
“好！”陆燃立刻响应。
孟沅带着她，没有去什么热闹的商业街，而是拐进了居民区后面的一条老街。
青石板路面湿滑，两旁是些经营了很多年的小店，
裁缝铺、杂货店、修鞋摊，大多已经打烊，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老街临着一条内河，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岸边的灯火。
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是陆燃在杭城那些喧嚣街区从未体验过的宁静。
“以前放学，偶尔会绕路从这里走。”孟沅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响起，
带着一种罕见的、回忆的语调，“比较安静。”
陆燃静静地跟在她身边，听着她难得主动提起过去。
她想象着年少时的孟沅，背着书包，独自走过这条青石板路，身影单薄，眼神或许比现在更冷清。
她心里那点因为同住而产生的雀跃，渐渐被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心疼，是想要了解更多的渴望，还有一种……想要穿越时光，去陪伴那个孤独少女的冲动。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着，感受着孟沅偶尔流露出的、与这座城市的微弱联系。
逛了一圈回到小屋，已是夜深。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轮流洗漱，免不了些微的尴尬。
尤其是陆燃，在逼仄的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红的脸，
听着外面孟沅轻微的脚步声，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终于都收拾妥当，孟沅关掉了大灯，只留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
她上了床，背对着地铺的方向躺下。
陆燃也钻进地铺，薄被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淡淡的皂香，很像孟沅身上的气息。
她躺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床上孟沅清浅规律的呼吸声，还能看到她那头乌黑的长发铺散在素色的枕头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陆燃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感知着床上那个人的存在。
她不敢翻身，怕吵到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陆燃。”黑暗中，孟沅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清晰。
“啊？我在！”陆燃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明天早上，我想吃巷口那家的豆浆油条。”
孟沅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可以自己去买吗？我起晚些。”
“……好，没问题！”陆燃愣了一下，随即应下。
这是……在让她帮忙？一种被需要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
“嗯，睡吧。”孟沅说完这句，便不再出声。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偶尔滴答声，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陆燃在地铺上，慢慢放松下来。
她侧过身，面对着孟沅床铺的方向，在昏暗中勾勒着那模糊的背影轮廓。
虽然孟沅依旧疏离，虽然她们之间还有着看不见的鸿沟，
但今晚，在这间她长大的城市的小屋里，她们分享了同一碗加了香菜的面，
走了同一条安静的老街，现在，正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即将共度一夜。
这对于陆燃而言，已经是足以点亮整个晦暗青春的巨大进步。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带着孟沅气息的被子里，嘴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而背对着她的孟沅，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听着身后地铺上那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眼神复杂。
这团野火，似乎正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侵蚀着她冰封的世界。
而她，又该退向何方？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