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干巴巴的，像缺水的河床。
陆燃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她想说点什么，问问孟沅的近况，问问她的研究，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问了又能怎样？
“你……”孟沅顿了顿，“训练辛苦吗？”
“还好，习惯了。”
“注意安全。”
“嗯。”
又沉默了。陆燃站起来，“我去洗澡。”
她逃进浴室，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子。
她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很累。
洗完澡出来，客厅已经没人了。
孟沅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陆燃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走回了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杭城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手机震动，是秦雨发来的照片——她和女朋友在海边，两人笑得灿烂，背景是橘红色的夕阳。
“玩得开心。”陆燃回。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
“见到孟沅了？”
“……嗯。”
“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
“然后呢？”
“没了。”
秦雨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你们啊。”
陆燃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能听见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翻书声，椅子挪动声，很轻的脚步声。
那些细微的声音像针，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
第二天，陆思思说要去逛商场，买夏天的衣服。
孟沅说想在家看书，陆燃也说不想去。
“行吧，你们在家歇着。”陆思思也不勉强，“我和陈姨去。”
她们走后，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燃在房间待不住，走到阳台上。
五月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花园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板，笑声清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时，看见孟沅也站在客厅的窗边，手里拿着水杯，看着窗外。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
“没看书？”陆燃先开口。
“看累了，休息一下。”孟沅轻声说。
陆燃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孟沅犹豫了一下，也在另一侧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整个沙发的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陆燃开口，又停住。
“嗯？”
“你研究生快毕业了吧？”
“还有一年多。”
“哦。”
陆燃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可能继续读博，或者工作。”孟沅顿了顿，“还没完全决定。”
“会留在江城吗？”
“不一定。”
陆燃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忽然想起罗成给的文件，想起欧洲的训练营，想起那个充满未知的未来。
如果她告诉孟沅，孟沅会是什么反应？
会挽留吗？会让她别去吗？
还是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注意安全”？
“陆燃。”孟沅忽然叫她。
陆燃抬起头。
“你……”孟沅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像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陆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感觉——是不是孟沅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的挣扎，知道她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但孟沅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距离，选择了装傻。
“我去训练了。”陆燃站起来，“健身房跑跑步。”
“嗯。”
她走出家门，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五月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却让她觉得冷。
她走到小区的健身区，上了跑步机，把速度调到最快。
跑步，流汗，让身体累到极限，这样就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她一直跑到精疲力尽，才慢慢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抬起头时，她看见孟沅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孟沅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美得不真实，也远得不真实。
她擦掉脸上的汗，走下跑步机，朝孟沅走去。
一步一步，很慢，但很坚定。
走到孟沅面前时，她停下脚步。
“我要出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大二上学期，去欧洲训练，如果通过，可能就留在那边了。”
孟沅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点点头，轻声说：“是吗。”
“嗯。”
“什么时候走？”
“七月选拔，通过了就九月走。”
“那很快了。”
“嗯。”
两人又沉默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那么近，又那么远。
“挺好的。”孟沅最终说，“机会难得。”
“是啊。”陆燃扯了扯嘴角，“机会难得。”
她看着孟沅，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不舍？难过？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波动。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孟沅的眼睛像深潭，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
“注意安全。”孟沅说。
“我会的。”
“那就好。”
对话结束了。陆燃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她不知道孟沅在她身后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孟沅看着她的背影时，是什么表情。
她只是走回家，上楼，关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
窗外，杭城的午后阳光正好。
五月的风温柔地吹过，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带着所有美好却无法停留的东西。
陆燃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很快消失在枕头里。
而楼下，孟沅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慢慢走回家。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子。
不疼。一点都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