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的最后一日，天色是那种北方秋季特有的、高远而澄净的蓝，阳光明亮却不燥热，
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叶，在古老的街巷石板路上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
孟沅和陆燃都默契地没有安排紧凑的行程。
上午睡到自然醒，在酒店附近的早餐铺子吃了豆汁焦圈——
陆燃捏着鼻子尝了一口就皱成了苦瓜脸，孟沅倒是面不改色地喝掉了小半碗，引得陆燃直呼“勇士”。
上午就在附近的胡同区随意走走，看老人们坐在门墩儿上晒太阳聊天，
看柿子树上沉甸甸挂着金黄的果实，看灰墙黛瓦间偶尔探出的一丛倔强绿意。
气氛松弛得像浸泡在温水里。
陆燃的话比昨天多了些，恢复了更多她原本的跳脱。
看到好奇的东西会凑过去，闻到香味会探头张望，
遇到胡同里晒太阳的猫咪会蹲下来学着“喵”两声。
孟沅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像个探索新地图的孩子，
嘴角偶尔会因为陆燃某些滑稽的举动，牵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中午找了家口碑不错的铜锅涮肉。
炭火红彤彤的，清汤锅里翻滚着枸杞红枣，羊肉切得薄如蝉翼，在沸水里一涮即熟，
蘸上浓香的麻酱，入口鲜嫩。
陆燃吃得鼻尖冒汗，眼睛满足地眯起来，还不忘给孟沅涮她喜欢的白菜和冻豆腐。
“这个好吃！比我们那边火锅……嗯，不一样的好吃。”
陆燃评价道，又夹了一筷子羊肉，“孟沅，你回江城是不是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了？”
“嗯。”孟沅应着，小口吃着蘸了麻酱的白菜，热气熏得她脸颊有些微红，
少了些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那以后我来找你，或者你去丘城，我们再找好吃的！”
陆燃说得自然，仿佛未来的相聚是理所当然的事。
孟沅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饭后，两人沿着后海慢慢散步消食。
秋日的后海，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灰墙红门的四合院，
游船三三两两，有划船的，有只是漂着的，
岸边咖啡馆和小酒吧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慵懒而惬意。
她们走得很慢。
陆燃还在回味涮肉的美味，絮絮地说着丘城也有不错的羊肉，但做法不同，下次孟沅去可以尝尝。
孟沅听着，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思绪有些飘远。
这几日的相处，确实出乎意料的……愉快。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负担，陆燃的陪伴直接而温暖，
像这秋日的阳光，晒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
她甚至开始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活跃的、时刻关注着她反应的存在。
贪恋。
昨晚想到的词，再次浮上心头。
她微微蹙眉，试图将这丝不该有的“贪恋”压下去。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争执声，打破了午后水边的宁静。
是一个穿着打扮颇为中性帅气的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
正拉着一个看起来更年长些、气质温婉的女人，两人似乎因为什么在争论。
年轻女孩情绪有些激动，声音拔高：“为什么不行？我就在这边多留两天怎么了？项目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年长的女人眉头轻蹙，语气无奈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小薇，别任性。
你导师刚发邮件催进度了，机票我也帮你改签好了，今晚就走。游玩什么时候都可以，学业不能耽误。”
“又是学业！你永远都是这一套！”叫小薇的女孩甩开她的手，眼圈发红，
“在你眼里，是不是永远都是你的规划、你的安排最重要？我的想法，我的感受，都不重要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年长女人想去拉她，却被女孩躲开。
“你就是！”女孩声音哽咽，“你总说我幼稚，说我不懂事，不能像你一样‘规划周全’。
可我就是这样啊！我喜欢你，想多跟你待一会儿，这有什么错？为什么每次都要用那些大道理来压我？”
她的话语直白而炽热，带着年轻独有的不管不顾。
年长的女人站在原地，看着激动落泪的女孩，眼神复杂，有心疼，有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声音低了下去：
“小薇，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现阶段，各自专注自己的事业和学业。你这样……我们都会很累。”
“累？你觉得累？”女孩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惨淡的笑，
“是啊，是我太缠人了，是我让你累了。对不起，是我不好。”
说完，她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拐角的胡同里。
年长的女人没有立刻去追，只是站在原地，
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背影在秋日阳光下，竟显得有些萧索。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有些沉重。
一场并不激烈的争执，却因离得不远，对话清晰地飘进了孟沅和陆燃的耳中。
陆燃只是瞥了一眼，撇撇嘴，低声说了句：“吵架了啊。”
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兴致勃勃地指着不远处一艘装饰漂亮的游船问孟沅：
“孟沅，我们要不要去划船？看起来挺好玩的。”
孟沅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年长女人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野里。
刚才那短短一幕，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这几日被温水浸泡得有些松懈的心防。
那女孩年轻、炽热、直接，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和占有欲。
那年长的女人，理智、克制、疲惫，试图用规划和道理来约束一段脱轨的情感。
多么……似曾相识。
陆燃和她。
不，不完全一样。
陆燃没有那么尖锐的质问，没有那样直白的“喜欢”宣之于口。
但那份不管不顾靠近的炽热，那份试图打乱对方既定节奏的企图，
那份渴望更多陪伴和关注的眼神……何其相似。
而她自己呢？像那个年长的女人吗？
用冷静、疏离、规划和“为你好”来划清界限，抵挡那份过于滚烫的靠近？
可她又似乎不同。
她并不觉得陆燃是“拖累”或“麻烦”，至少这几日不是。
她甚至……享受着那份专注的温暖。
但这个认知，在目睹了刚才那场争执后，突然变得警醒而危险。
那个年长女人眼底的疲惫和无力，她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厌恶，而是深深的无奈，
是一种“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无法以你期待的方式回应，并且我们的世界如此不同”的困局。
她和陆燃呢？
她们的世界，难道不是更加迥异吗？
一个是按部就班、理性至上的学术世界，一个是追求速度、充满不确定性和野性活力的赛车世界。
一个是早已习惯孤独、规划清晰的年长者，一个是横冲直撞、未来一片混沌的年轻人。
现在短暂的相聚，因为新鲜，因为脱离各自轨道，尚能维持一种看似和谐的平衡。
可若真的放任靠近呢？
当陆燃的学业压力增大，当赛车训练占据更多时间，当地开始规划更远的未来时，
她们之间巨大的差异和可能产生的摩擦与疲惫，是否会像刚才那对一样，逐渐显现，最终让彼此都感到不堪重负？
陆燃此刻的“听话”和“体贴”，是建立在她小心翼翼的仰望和短暂的相聚之上。
一旦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面对现实的压力和选择，这份“听话”还能持续多久？
而她，又能一直给予陆燃所期待的关注和回应吗？
她不能。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从这几日暖融的错觉中彻底清醒过来。
心底那丝隐隐的“贪恋”，瞬间被冻结，化作一种清晰而冰冷的警醒。
“孟沅？”陆燃见她许久没回应，转过头，
发现孟沅正望着远处出神，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是她熟悉的沉静，
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些什么，像结了层薄薄的霜。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