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江城，暑热尚未完全退场，
空气里却已掺杂了隐约的桂花香和梧桐叶边缘泛起的焦黄气息。
与瑞士湖畔那种清冽纯净的秋截然不同，这里的秋天，是热闹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
是食堂窗口飘出的糖炒栗子香，是晚自习后操场边黏腻湿润的风，
也是数学系那座老旧办公楼里，永不消散的粉笔灰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
孟沅回到江大已有一周。
这次回国是不得已，学院有几项工作必须她本人现场处理——
一项重要的学术会议筹备需要她这个副教授参与协调，
带的研究生开题报告答辩，还有几位本科生的毕业论文指导也到了关键阶段。
她向马丁医生仔细确认了陆燃的康复状况，
得到“稳定性良好，只需注意休息和持续进行维持性训练”的答复后，才订了机票。
离开前的那晚，陆燃抱着她，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不说话。
孟沅心软得一塌糊涂，一遍遍抚摸她的背脊，轻声安抚：“就一周，处理完马上回来。
你好好做复健，小颖会照顾你，想我了就视频。”
“一周太长了。”陆燃声音闷闷的，手臂箍得更紧，“没有你在，床都是冷的，复健也没劲。”
她抬起头，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依恋和不舍，还有一丝委屈，
“孟沅，我习惯了每天一睁眼就看到你，习惯了你在旁边看书陪我拉伸，习惯了晚上……”
她没说完，但逐渐加深的眼神说明了未尽之意。
孟沅被她看得脸颊发烫，却也心疼不已。
这半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习惯了身边有陆燃的存在？
习惯了被她牵着，习惯了她时不时凑过来的亲吻，习惯了夜里相拥而眠的踏实感。
“我会尽快。”她只能重复承诺，主动吻了吻陆燃的唇角。
然而，分离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孟沅没想到，分开后陆燃简直是个粘人精。
视频电话每天都要打好几次，从清晨醒来到夜晚入睡，
陆燃几乎是无缝衔接地“汇报”自己的行踪和复健进度，
夹杂着无数句“孟沅，我想你了。”“孟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你的饭都不香了。”
黏糊程度让偶尔入镜的小颖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孟沅白天忙于各种事务，尚可分散注意力。
可一到夜晚，回到那间熟悉的，却因缺少了另一个人而显得格外空旷清冷的教师公寓，
思念便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包裹。
她会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空着的位置，会想起陆燃睡梦中无意识搂过来的手臂，会想起她身上混合着阳光和药膏的独特气息。
才第五天，陆燃就在视频里可怜巴巴地提出：“孟沅，我恢复得真的挺好的，马丁医生都说我超额完成任务。
江城……我好久没去了，想来看看你，顺便……就当换个环境复健？
我保证不影响你工作，就在旁边看着你就行。”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孟沅无奈，再次向马丁医生确认，又仔细查询了长途飞行和异地适应的注意事项，才终于松口同意她过来住几天。
于是，在孟沅回国一周后，陆燃也踏上了飞往江城的航班。
孟沅特意请了半天假去机场接她。
出口处，陆燃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戴着一顶鸭舌帽，推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来。
她看起来气色极佳，步履稳健，几乎看不出受过重伤的痕迹，
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她右腿在承重转换时那一丝极其微妙的谨慎。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白色长裤的孟沅，口罩上方的眉眼弯起，快步走了过来。
“孟沅！” 她隔着几步远就喊出了声，引得周围人侧目。
孟沅的心跳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加快了，
此刻被她这样毫无顾忌地呼唤，脸上泛起热意，却还是快步迎了上去。
陆燃一把摘下口罩，直接将孟沅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属于江城的气息也一同吸纳进去。
“想死我了。”她在孟沅耳边低声说，满是思念。
孟沅回抱住她，感受着怀中实实在在的温暖和重量，一周来的空落感瞬间被填满。
“路上累不累？腿有没有不舒服？”她轻声问，手已经下意识地去摸陆燃的膝盖。
“不累，没事。”陆燃松开她一点，但手还紧紧牵着，
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就是看不到你，心里难受。”
孟沅被她直白的话弄得耳根发热，避开她灼人的视线，接过她的行李箱：“先回去，你休息一下。”
回江大的路上，陆燃一直侧着头看孟沅，眼神几乎没离开过。
司机是学校车队的老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
都忍不住笑眯眯地说：“孟教授，朋友来看你啊？感情真好。”
孟沅含糊地应了一声，陆燃却大大方方地接话：“是啊师傅，来看我女朋友。”
惊得老师傅手一抖，车子都晃了一下。
孟沅在底下狠狠掐了陆燃的手心，陆燃却反手握住，十指相扣，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孟沅在江大住的是一套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布置得简洁雅致，充满书卷气。
陆燃一进门，就好奇地四处打量。
客厅里是满墙的书架，沙发旁堆着一些期刊和论文草稿，阳台上有几盆绿植，
卧室里一张单人床，书桌上电脑还亮着，旁边是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你平时就住这里？”陆燃问，语气里有点心疼。
这里比起瑞士的公寓，显然局促简单许多，却也更加真实地反映了孟沅多年来的独居生活状态。
“嗯，够住了。”孟沅放下行李，给她倒水，“你先坐，我去给你放热水，泡个澡解解乏。”
“一起？”陆燃凑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语气暧昧。
孟沅身体一僵，拍开她的手，嗔道：“别闹，这是学校。”
虽然公寓隔音尚可，但总归是教职工宿舍区，不比瑞士独栋的私密。
陆燃低笑，也不再勉强，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像条小尾巴。
孟沅整理卧室，她就靠在门框上看；
孟沅去厨房烧水，她也跟过去，从后面搂着她，看她纤细的手指摆弄茶具。
“陆燃，”孟沅终于无奈，转身面对她，
“你先去休息一下，我下午还有个短会，开完就回来陪你，好吗？”
陆燃撇撇嘴，但还是听话地点头：“那你去吧，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说，“我可以在校园里转转吗？就随便走走，不出校门。”
孟沅想了想，江大校园环境很好，道路平坦，适合散步。
“好，别走太远，累了就回来。钥匙在鞋柜上。”
她看了看时间，匆匆换了一身更正式些的衬衫和西装裤，又叮嘱了几句，才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