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风又轻轻吹了起来，带着湖水微凉的湿意和远处雪山凛冽的气息。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阿尔卑斯山脉的背后，天际由金转粉，
再由粉变成静谧的绀青色，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在孟沅胸前的蓝宝石旁，像一个小小的呼应。
陆燃抱得很紧，仿佛要把这七年的距离、思念、以及刚才告白时所有的忐忑和狂喜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孟沅肩头一小片衣料。
孟沅没有催促，只是更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宣泄。
她能感觉到怀中这具身体从紧绷到渐渐松弛，从激动的战栗归于一种饱含依赖的平静。
良久，陆燃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她的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笑容明亮，比刚才湖面的碎钻还要耀眼。
她看着孟沅，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孟老师，”她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软得像融化的糖，
“我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这么叫你了吗？……我的孟老师。”
孟沅的脸颊在暮色中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陆燃眼角残留的湿痕。
“随你。”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纵容。
“那不行，”陆燃得寸进尺，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得好好想想，叫你什么好……沅沅？阿沅？还是……”
她眼睛眨了眨，闪过促狭的光，“宝贝？”
孟沅失笑，抽回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没大没小。”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
不远处的栈道入口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宋研探出半个身子，
远远地朝她们比了个“OK”和“我们先撤”的手势，脸上带着欣慰又八卦的笑容。
秦雨也在一旁微笑着挥手。
小颖则在不远处安静地收拾着一些布置用的零散物品。
孟沅这才意识到，她们在夕阳下、在湖风中，已经相拥了许久，而朋友们一直在默默守护和见证。
心里涌上一阵温暖和歉然，她朝她们点了点头，示意感谢。
陆燃也看到了，她清了清嗓子，虽然腿还有些不便，
但在孟沅的搀扶下稳稳地站了起来，然后伸手将孟沅也拉起来。
两人并肩而立，手很自然地又牵在了一起。
陆燃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孟沅的手背，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真实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我安排了车，送我们回去。”陆燃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激动余韵。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陆燃握着孟沅的手一直没放开，头轻轻靠在孟沅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始终微微上扬。
孟沅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日内瓦湖夜景，灯火倒映在漆黑如墨的湖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带。
她的心也像这湖面，不再是一片沉寂的冷，而是被投入了温暖的光源，涟漪阵阵，波光潋滟。
她想起很多事。
七年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她们终于站在了这里。
没有鸿沟，没有退却，只有紧握的双手和彼此确认的心意。
车子平稳地驶入康复中心所在区域。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还留着一些之前为出门做准备而稍显凌乱的痕迹，但此刻看来却充满了生活气息。
宋研和秦雨很识趣地没有跟进来，只是送到了门口，约好明天一起吃早餐庆祝，便笑着离开了。
门关上，世界忽然变得很静，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陆燃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孟沅弯腰换鞋，
灯光在她低垂的脖颈和那片幽蓝的宝石上流淌。
她忽然又有些不确定，像踩在云端，美好得不真实。
“孟沅。”她叫了一声。
“嗯？”孟沅直起身，看向她。
陆燃走过来，再次抱住她，这次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不是在做梦，对吧？”她把脸埋进孟沅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孟沅的心软成一汪水。
她回抱住陆燃，掌心贴着她略显单薄的背脊。
“不是梦。”
她肯定地说，“陆燃，是真的。我在这里，你在这里。”
陆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我可以亲你吗？”
直白而炽热，一如她这个人。
孟沅的脸更热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偏头，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陆燃的心跳如擂鼓。
她缓缓靠近，气息拂过孟沅的脸颊，然后，一个极其轻柔的吻，落在了孟沅的唇上。
像蝴蝶停驻花瓣，像初雪触碰大地。
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情感。
一触即分。
两人都微微喘着气，看着对方。
陆燃的耳朵尖红了，孟沅的眼中也氤氲着水光。
“先坐下休息，你腿不能站太久。”
孟沅先找回理智，扶着陆燃到客厅沙发坐下，又去倒了温水。
陆燃捧着水杯，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孟沅。
看着她放下包，看着她整理了一下茶几上的书本，看着她走到窗边轻轻合上一扇窗，只留下缝隙通风。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那么令她眷恋。
“孟沅，”陆燃放下水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孟沅顺从地走过去坐下。
陆燃立刻像找到依靠的藤蔓，又依偎过来，头枕着她的腿，仰面看着她。
这个角度，她能清晰看到孟沅柔和的下颌线，微微抿着的唇，
还有那双总是沉静如湖泊的眼睛，此刻正温柔地回望着她。
“我们再一起看看那个相册，好吗？”陆燃轻声请求，
“刚才在码头，感觉只来得及看几眼。”
孟沅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本皮质相册，递给陆燃。
陆燃坐直身体，郑重地接过来，放在两人膝头，一页页翻开。
这一次，没有夕阳湖风的干扰，没有激动情绪的冲撞，
她们可以安静地、仔细地重温这七年被陆燃默默记录的时光。
有些照片甚至是偷拍的，像素不高，角度也随意，却捕捉了孟沅最自然的瞬间——
在江大校园里抱着书匆匆走过的侧影；在办公室伏案工作，窗外梧桐叶落；
在超市挑选水果时微微蹙眉的认真；
甚至有一次在咖啡馆，她望着窗外下雨，眼神空茫，
这些宋研偶然拍下的照片，陆燃都央求着发了过来，也贴在了这里。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陆燃的字迹。
有的标注了日期，有的写下了当时的心情，有的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又想你了”。
翻到某一页，是陆燃第一次在德国登上领奖台的照片，年轻的脸庞意气风发，高举着奖杯。
下面却写着：“赢了，可最想分享喜悦的人不在。孟沅，你会为我骄傲吗？”
再往后，是受伤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照片。
字迹有些虚弱凌乱：“疼。但更怕再也见不到你。”
孟沅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抚过照片上陆燃不同时期的样子，胸腔里满是酸胀的疼惜和汹涌的爱意。
这个傻瓜，这七年，原来是这样熬过来的。
“为什么……”孟沅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哪怕发条信息……”
陆燃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
“因为不敢。怕打扰你，怕你烦，更怕……得到我不想要的回应。”
她苦笑一下，“我甚至想过，如果你告诉我你有了喜欢的人，或者干脆结婚了，我可能就死心了。
可是你没有，你一直一个人。这让我既抱着渺茫的希望，又备受煎熬。”
她抬起头，深深望进孟沅眼底：“孟沅，你知道吗？
有时候我半夜惊醒，会反复做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十八岁，对你表白，而你看着我，眼神疏离又悲哀，转身离开，
留下更冰冷的一句：我若爱你，又怎会一次次离开。
然后我焦急地想辩解，你不爱我，为什么一次次回来？但你已经不见了。”
陆燃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又被那个噩梦攫住：“每次梦到这里，我都会吓醒，浑身冷汗。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一个我潜意识里最恐惧的答案——
你所有的靠近，只是责任；
你所有的温柔，只是怜悯；
你所有的留下，只是因为无法对我和我妈的请求置之不理。而不是因为爱。”
孟沅的心狠狠一揪。
她没想到，自己那些年为了压抑感情、推开陆燃而反复在心底构建的“理由”，
甚至曾想过如果真的被逼到绝境时可能用来斩断牵绊的“托词”，
竟然以这种形式，成了陆燃梦魇的一部分。
她用力回握陆燃的手，将她拉近，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目光不容错辨地直视着她。
“陆燃，听好。”孟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那些话，可能是我曾经懦弱的借口，是我想象中用来拒绝你、也说服自己的最残忍的理由。但那不是真的，从来都不是。”
她轻轻吻了吻陆燃的额头，继续道：“我回来，从来不是因为责任或怜悯。我留下，更不是因为无法拒绝。是因为你，只是因为你。因为看到你受伤，我这里会疼。”
她拉着陆燃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因为知道你难过，我这里会乱。
因为爱你，所以无法忍受你独自承受痛苦，哪怕要以违背自己理智的方式靠近你。”
“离开，也不是因为不爱你。”孟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苦涩，
“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害怕成为你的束缚，爱到觉得你应该拥有更无垠的天空，爱到以为推开你才是对你好。
那是我的自以为是，我的怯懦。陆燃，对不起，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久的不安和猜测。”
陆燃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滚烫的泪。
她摇头，又拼命点头：“不，不要说对不起。我明白，我都明白……只是那个梦太真实了，我害怕……”
她紧紧抱住孟沅，“现在我知道不是了，你再也不会用那句话推开我了，对吗？”
“对。”孟沅毫不犹豫地回答，拥抱着她，像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陆燃，我在这里，是因为我爱你，想和你在一起。再也没有离开，除非你赶我走。”
“我怎么会赶你走！”陆燃急急地说，随即又破涕为笑，“我巴不得把你拴在身边，一辈子。”
夜色渐深，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她们依偎在沙发上，低声说着话，分享着这七年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细碎片段。
窗外的瑞士小镇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钟鸣。
疲倦渐渐袭来，尤其是对仍在康复期的陆燃而言。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不想睡去，仿佛一闭眼，这美好的夜晚就会结束。
“去休息吧。”孟沅柔声劝道，“明天还要做复健。”
陆燃点点头，却赖着不动：“你陪我。”
“好。”
孟沅扶着她慢慢走进卧室。
瑞士九月的夜晚已有凉意，孟沅细心地调好室内温度，又帮陆燃拿了舒适的睡衣。
陆燃洗漱完靠在床头，看着孟沅在房间里走动、整理，
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又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
这不是梦，她的孟老师，她的北极星，真的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并且属于她了。
孟沅洗漱回来，看到陆燃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她，不禁莞尔：“还不睡？”
“舍不得。”陆燃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
孟沅上床躺下，陆燃立刻像归巢的雏鸟般贴过来，
手臂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孟沅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清淡气息。
“孟沅。”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你呢？”
“我也爱你。”
“说完整。”
孟沅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侧过身，
在陆燃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陆燃，我爱你。睡吧。”
陆燃终于心满意足，带着满心的甜蜜和踏实，在孟沅沉稳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