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欢没有跟着太后离开。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太后和沈婉容的背影渐行渐远，手指死死攥着袖口，骨节泛白。
折中？
折中有什么用？
温软还好好地在勤政殿待着，皇帝还守在她身边，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些信，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弄到手的东西，到最后竟然只换了一个“彻查”？
彻查，查到什么时候？
赵真是皇帝的人，查出来的结果，还不是皇帝说了算？
沈景欢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近乎失控的怒意和焦灼。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一走，温软就赢了。
沈景欢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正要关门的崔鸷，大步冲回了殿内。
“长乐公主！”崔鸷被推得一个踉跄，脸色大变，“你——”
沈景欢根本不听。
她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祯皱眉：“长乐公主，你这是做什么？”
沈景欢仰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妆已经被汗水和急怒冲得有些花了，看起来近乎癫狂。
“陛下！臣女恳请陛下，依律处置温软！”
她的声音尖利而急切，像一把磨钝了的刀，不管不顾地往石头上砍。
“谋逆弑君，铁证如山！陛下若是不处置她，就是徇私枉法，就是置社稷于不顾！”
萧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景欢，你放肆。”
他的声音不高，但帝王的压迫感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换作旁人，此刻已经吓得趴在地上磕头认错了。
但沈景欢没有。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悬崖边上，已经顾不上害怕了。
“臣女放肆？”她惨笑一声，膝盖往前挪了半步，“陛下，臣女只是说实话！那些信上的字迹和她一模一样，印章是安国公府的，内容是里应外合弑君乱京，哪一条不是铁证？”
她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高。
“陛下是圣明君主，天下人看着您呢！您若是因为一己私情就置铁证于不顾，将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天下苍生？”
崔鸷站在一旁，脸都白了。
完了。
这位长乐公主，是真的疯了。
当着皇帝的面，拿列祖列宗和天下苍生来压他，这不是劝谏，这是逼宫。
他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长乐公主，慎言！陛下已经说了会彻查，您——”
“彻查？”沈景欢猛地转头，盯着崔鸷，眼底满是讥讽，“崔公公，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赵真是皇帝的人，查来查去，还不是皇帝想怎么判就怎么判？”
崔鸷的脸色一僵。
这话，他没法反驳。
因为确实如此。
赵真是皇帝的心腹，彻查的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皇帝的意志。
沈景欢说得虽然难听，但戳中的恰恰是最要命的地方，皇帝在袒护温软，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萧祯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
沈景欢的话，每一句都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她说的没有错，从证据来看，那些信确实铁证如山。
他也没有错，他信温软，信她是清白的。
但在所有人眼里，他的“信”就是“徇私”。
他越护，就越坐实了徇私的指控。
萧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低沉：
“沈景欢，朕再问你一次，那些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景欢梗着脖子：“这和信的来源无关！信是真是假，陛下自己看看字迹不就清楚了？”
“字迹相同，不代表是她写的。”
“那陛下倒是说说，还有谁能把她的字临摹到这种程度？”沈景欢冷笑，“除非陛下能拿出证据证明这些信是伪造的，否则。”
她猛地往前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臣女跪死在这里，也不会让陛下包庇谋逆之人！”
她的额头磕破了，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发际线蜿蜒而下，顺着眉骨滑到眼角，看起来触目惊心。
崔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
“长乐公主！您这是——”
“别碰我！”沈景欢一把甩开崔鸷的手，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死死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萧祯，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有些骇人。
“陛下！您今天不处置温软，臣女就不起来！”
殿内一片死寂。
萧祯的面色铁青。
陆怀慎一直站在殿角，此时终于忍不住上前，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长乐公主，您这是何必呢……太后娘娘已经走了，您再闹下去，只会让太后娘娘为难。”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但眼底却藏着一丝焦虑，不是替沈景欢焦虑，是替太后焦虑。
沈景欢这么闹，把太后也架在了火上。
如果皇帝真的被逼急了，反过来追究沈景欢“私藏谋逆证据知情不报”的罪过，太后也脱不了干系。
沈景欢根本不听：“陆公公，你让开！这是我和陛下之间的事！”
陆怀慎叹了口气，直起身，退到一旁。
他看出来了，这个沈景欢，已经彻底上头了。
劝不住。
这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婉容去而复返。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跪在地上额头流血的沈景欢，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些心疼，又像是有些无奈。
“景欢……”她轻声唤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忧虑，“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去扶沈景欢。
沈景欢甩开她的手：“姐姐，你也别劝我！今天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
沈婉容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转向萧祯，微微欠身：
“陛下，景欢性子急，言语冒犯之处，臣妇代她向您赔罪。”
她说着，真的行了一个礼，姿态恭谨，语气诚恳。
萧祯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沈婉容直起身，继续说道：
“但陛下恕臣妇直言，景欢虽然冲动，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萧祯的眉梢一动。
来了。
沈婉容的声音温和而恳切，像是在真心替他着想：
“那些信上的字迹，确实和温姑娘的一模一样。臣妇不懂朝政，但在证据面前，若是陛下不做任何处置，只怕……难以服众。”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
“陛下对温姑娘的心意，臣妇明白。可正因为如此，陛下更应当避嫌。若由陛下亲自处置此事，外人难免会说三道四。倒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