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沈婉容。
她站在太后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欠身,面色沉静,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
“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看了她一眼,“说。”
沈婉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温软身上。
“太后娘娘的担忧,臣妾理解。谋逆弑君,事关社稷,宁可严查,不可疏漏。”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陛下的顾虑,臣妾也觉得有理。字迹虽同,却未必不能临摹。若因一封尚未确证的书信就定罪,未免太过草率。”
太后微微蹙眉。
沈景欢瞪大了眼,沈婉容这是在帮温软说话?
温软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沈婉容脸上。
沈婉容的表情很真诚,语气很诚恳,姿态很公正,像是一个真心想调和矛盾的好人。
但温软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只在太后和萧祯之间流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自己。
一个真正在帮你说话的人,会看着你。
她不看,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温软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沈婉容继续说:“臣妾以为,此事可折中处理。温姑娘暂居勤政殿,不出殿门,由陛下和太后共同派人看守。彻查之事,交由赵大人办理,但需定期向太后禀报进展。如此,既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疑犯。”
她说完,微微欠身,退回太后身后。
太后沉默了片刻。
这个方案,她可以接受。
温软不出勤政殿,这是她要的。
赵真彻查,但定期向她禀报,这是她的眼线。
共同派人看守,这是她安插在勤政殿的棋子。
沈婉容这一手,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表面上替双方说好话,实际上,温软还是被关在勤政殿,太后的手还是伸了进来。
而沈婉容自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得罪,干干净净。
崔鸷在旁边听得直想翻白眼,这位沈婉容,真是个人物。
萧祯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当然看出了沈婉容的用意,所谓的“折中”,不过是换了个好听的说法,本质上和太后要的一模一样。
但他不能拒绝。
因为拒绝,就等于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他不讲道理,他只在袒护温软。
萧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
“就按沈贵人说的办。”
太后微微颔首,“皇帝英明。”
沈景欢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这算什么?折中?她要的不是折中,是定罪!
她正要开口,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陆怀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掌压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声的警告。
闭嘴。
沈景欢回过头,对上陆怀慎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再说下去,就要惹太后厌了。
太后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到温软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如冰潭。
“温姑娘,哀家给你机会自证清白。但哀家把话放在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温软能听见。
“如果查出来,这些信是真的,哀家绝不手软。”
温软微微抬头,迎上太后的目光。
“臣女明白。”
太后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
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沈婉容跟在太后身后,步伐从容。
经过温软身边时,她微微侧头,轻声说了句:“温姑娘,保重。”
语气关切,措辞得体。
温软看着她的侧脸,嘴角极淡地弯了弯。
“多谢沈贵人。”
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往殿门走,一个站在原地。
沈婉容的嘴角,在她背对所有人的那一刻,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然后她抬步,走出了勤政殿。
沈景欢跟在最后面,走之前狠狠瞪了温软一眼,满眼的不甘和怨毒。
殿门终于合上。
崔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萧祯转过身,看着温软。
她的脸色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疲惫。
“别怕。”他说。
温软摇了摇头,“臣女不怕。”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
“只是有一件事,臣女想不通。”
“什么?”
“沈婉容。”温软抬起头,看着萧祯的眼睛,“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帮臣女解围的。可臣女总觉得。”
她停了停,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太从容了。”
萧祯微微皱眉。
温软继续说:“沈景欢拿出那些信的时候,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包括太后。但沈婉容,她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意外。”
她的声音更低了。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沈景欢手里有这些东西。”
萧祯的眸光暗了暗。
“你是说,那些信。”
“臣女不敢断言。”温软摇了摇头,“但如果沈婉容事先知情,那她今天做的这一切,表面的中立,所谓的折中,就都是演出来的。”
她抬起头,目光清冽。
“她不是在帮臣女,她是在帮自己。让太后和陛下两败俱伤,她坐收渔利。”
萧祯沉默了片刻。
殿外,夜色渐深,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
“朕会让赵真查两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第一,那些信是谁伪造的。第二,沈婉容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温软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尖还是凉的。
从进宫到现在,她已经习惯了被算计。
但今天,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更深层的寒意。
不是有人要害她,而是有人把她和萧祯之间的信任,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那些信,字迹临摹得天衣无缝,印章造得以假乱真。
这意味着,幕后之人不仅了解她的字迹,还了解安国公府的印章规制,甚至了解她和萧祯之间的每一个互动节点。
这个人,离她很近,近到让她脊背发凉。
温软缓缓松开攥紧的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道红痕,轻声说:“陛下,臣女有一个请求。”
“说。”
“彻查之事,不要只查外面。”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也查一查,勤政殿里的人。”
萧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温软的眼睛,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读出了某种他不愿面对的可能。
温软怀疑,勤政殿里有内鬼,而这个人,可能是他们身边的人。
萧祯沉默了良久。
“好。”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会查。”
温软微微颔首,转过身,走向偏殿的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宫墙如墨。
她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把被遗落的剑。
萧祯看着她的背影,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他答应过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但今天,她被当众指控谋逆,他除了站在旁边说朕信你,什么都做不了。
不够,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