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将两瓣狼牙吊坠拼在一起时,指腹抚过冰凉的兽骨边缘,谢临正用银簪挑着灯芯。灯花噼啪轻爆,将他半边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银簪尾端镶嵌的珍珠在昏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那半片从卓然府邸暗格里寻回的吊坠,边缘刻着的字与阿古拉贴身藏了十年的那片严丝合缝,连狼牙根部天然的裂纹都如复刻般重合,仿佛这十载分离不过是场错觉。
所以,阿古拉的妹妹还活着?谢临放下银簪,灯芯爆出最后一点火星,将他眼底的惊异照得分明,而卓然这些年四处追查,竟是为了找她?
沈砚摇头,指尖仍停留在狼牙相接处:更奇怪的是这个。她从袖中取出两张泛黄的残纸,案上青瓷笔洗里盛着新研的米糊,她用银簪蘸了些,沿着撕裂的边缘小心粘合。宣纸上的墨迹因年深日久而发暗,唯有几处朱砂批注仍鲜艳如血。盐铁司贪腐案牵连的官员名单里,有个被浓墨点盖住的名字,前夜用水银反复擦拭后......
谢临俯身时,衣袍扫过案上的铜镇纸,发出轻响。看清那浮现出的字时,他猛地屏住呼吸,倒吸的凉气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是先皇后的舅舅柳承业?
正是。沈砚指尖点向名单末尾那行蝇头小楷,你看这批注:赵猛主使,借盐引私贩。先皇后当年暴毙,宫里只说是急病,如今看来,怕也与这案子脱不了干系。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太后当年力主严查沈家,说父亲外戚干政,恐怕不只是为了铲除异己。
窗外忽然传来夜露滴落的声响,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颤。谢临手疾眼快吹灭油灯,昏黄的光晕骤然敛去,只剩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李德全的人在附近,这些事不能再用纸记。他取过案上的狼毫,在砚台里轻蘸清水,随即握住沈砚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缓缓写了个字。水渍冰凉,却烫得沈砚心头发紧。太后与赵猛勾结,无非是想掌控盐铁司的兵权。下个月秋狩,皇帝会带百官去围场,赵猛掌着御林军,怕是要动手。
沈砚的指尖微微颤抖,父亲当年掌管盐铁司时,曾在书房对她说过盐铁在手,天下我有,那时她只当是戏言,如今才知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她忽然想起白日在凤仪宫偏殿所见,太后桌案上压着的密信里,二字被朱笔圈了三次,旁边还有行极小的字:东宫护卫,可换赵部。东宫是谢临的住处,他们要对谢临下手?
我有办法混进秋狩的队伍。沈砚抽回手,掌心的水迹已被体温烘干,她将粘合好的残纸细细折成指节长短的细条,拔下发间的银簪,将纸卷塞进发髻深处,再用簪子牢牢固定。凤仪宫库房最里层有套侍卫的旧衣裳,是去年冬猎时留下的,我可以扮成杂役跟去。
谢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太危险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风声里,围场地势复杂,林深草密,一旦出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赵猛的心腹遍布御林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比起沈家满门的冤屈,这点险算什么?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必须去。当年我父亲就是在秋狩时被构陷的,案宗里说他私会敌国使者,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晨起时说要去围场东侧的断崖下,给先皇后采专治心悸的紫丹参。她喉间发紧,那年秋狩归来,父亲被押入天牢,再没能活着出来。
谢临沉默片刻,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青痕——那是前几日在诏狱受刑时留下的。他忽然从怀中取出枚玉佩,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东宫徽记。这是东宫的令牌,若遇危险,可凭此找秦风,他是我母妃当年留下的暗卫,如今在御林军中任职。他忽然笑了笑,眼底的忧色淡了些,其实我早想好了,秋狩时带你去见个人,是当年先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如今在围场附近的皇家寺院带发修行,或许她知道你父亲的事。
沈砚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仿佛能熨帖心底的寒凉。她想起谢临母妃当年与先皇后情同姐妹,或许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线索。
等我消息。她转身时,衣袂扫过案上的空砚台,发出轻响。
谢临忽然在她身后说:沈砚,别让自己有事。
月光穿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将他们的命运悄然连在一起。沈砚将玉佩藏进贴身的锦囊,与发髻深处的那半张残纸隔着衣料遥遥相对——父亲,女儿一定会为你洗刷冤屈,沈家的清白,我会一点一点,亲手夺回来。
她推开房门时,夜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远处宫墙上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已是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