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声刚过,紫禁城的朱漆宫门便缓缓推开,晨雾中,身着朝服的官员们手持笏板,踏着青砖路依次入内。谢临走在人群中,玄色官袍下摆扫过地面的寒霜,袖中紧握的锦盒硌得掌心发紧——里面装着的,是足以撼动赵猛根基的“军粮案”铁证。
昨日深夜,苏明玥带着魏昀从通州粮仓带回的样本,冒雪敲开了谢府的大门。油纸包裹的布包里,掺着砂石的糙米、发潮发霉的麦麸,甚至还有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豆饼,摊在烛火下触目惊心。“谢大人,”苏明玥声音发颤,“魏昀说,这就是上个月送往北疆的‘上等军粮’,将士们吃着这样的东西,连拉弓的力气都快没了!”
谢临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他攥着那把掺砂的糙米,指节泛白:“北疆正值严冬,粮草本就紧缺,赵猛竟敢如此克扣——这是在拿将士的性命、大胤的江山当赌注!”他连夜整理证词,将苏明玥查访到的粮商供词、魏昀绘制的粮仓分布图,连同这份劣质粮样本一同封存,决意要在今日早朝,给赵猛致命一击。
太和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待皇帝升座。不多时,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年轻的皇帝身着明黄龙袍,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上龙椅,眼神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了站在前列的赵猛身上——昨日卓然派人递入宫中的密信,已让他对这位盐铁司总管生出了几分疑虑。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的声音刚落,谢临便手持笏板,大步出列,躬身道:“臣谢临,有要事启奏陛下!”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谢临素来谨言慎行,极少在早朝主动发难,今日这般急切,显然是有大事。赵猛站在人群中,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强作镇定地看向谢临。
谢临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锦盒,双手托举过头顶:“陛下,臣近日接到密报,盐铁司总管赵猛在负责北疆军粮采购时,克扣军需、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此乃魏昀大人亲赴通州粮仓核查带回的劣质粮样本,还请陛下过目!”
太监将锦盒呈给皇帝,打开的瞬间,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皇帝拿起一把糙米,指尖捻过粗糙的砂石,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沉声道:“赵猛,这是怎么回事?”
赵猛心中一慌,却立刻跪倒在地,高声辩解:“陛下明察!此乃地方官员办事不力,粮商以次充好,与臣无关啊!臣一直严格把控军粮质量,多次下令要求各地粮仓严查,谁知竟有人胆大包天,欺瞒臣下,也欺瞒陛下!”他说着,余光瞥见站在殿侧的太后,连忙补充道:“太后娘娘可作证,臣上月还向娘娘禀报过军粮采购事宜,绝无半分克扣之心!”
太后端坐于侧殿的凤椅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威严:“陛下,哀家记得,赵总管确曾提及军粮之事,说各地粮商良莠不齐,需严加管束。或许真是底下人阳奉阴违,赵总管也是被蒙在鼓里。”
有了太后的站台,赵猛腰杆顿时硬了几分,伏在地上哭喊道:“陛下,臣对大胤忠心耿耿,绝不敢做出这等损害国家根基之事!求陛下彻查,还臣一个清白!”
殿内官员们窃窃私语,有人面露疑色,有人则碍于赵猛与太后的关系,不敢多言。谢临见状,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赵总管所言不实!臣这里还有粮商供词,称每月需向盐铁司缴纳‘孝敬钱’,才能获得军粮采购资格,而这些劣质粮,正是在赵总管的默许之下,混入了送往北疆的军粮之中!此外,魏昀大人还发现,通州粮仓的账目与实际库存严重不符,缺失的粮草,恐已被赵总管变卖,所得钱财流入了私人腰包!”
他话音刚落,皇帝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落在御案上,龙颜大怒:“够了!军粮乃国之根本,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却有人如此作践,简直是胆大包天!”
赵猛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牙狡辩:“陛下,这都是谢临捏造的证据!他与臣素有嫌隙,定是想借此机会陷害臣!”
“陛下,”谢临躬身道,“臣所言句句属实,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陛下不信,可命刑部、户部联合彻查,届时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终沉声道:“好!朕就命谢临牵头,联合刑部尚书、户部侍郎,即刻彻查军粮案!在此期间,赵猛暂卸盐铁司总管之职,听候发落!”
此令一出,赵猛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决绝,哪怕有太后求情,也坚持要彻查。他抬头看向皇帝,只见对方眼神冰冷,毫无往日的温和,心中瞬间明白:皇帝早已对自己生出疑心,今日之事,不过是导火索罢了。
早朝结束后,官员们陆续散去,赵猛被太监“请”出太和殿,刚走到宫门口,便看到自己的心腹管家候在那里,脸色惨白。“大人,”管家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宫里的眼线来报,昨夜有一批不明身份的骑兵潜入京城,好像是……卓然的旧部。”
赵猛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卓然调兵入京,谢临当庭发难,皇帝下令彻查——这一切,分明是冲着他来的!他原本计划三日后卯时发动宫变,可如今看来,已经等不及了。
“备车,回府!”赵猛咬牙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狠戾,“立刻通知所有人,宫变提前,今夜子时动手!”
管家大惊:“大人,时间太仓促,很多人手还没准备好……”
“没时间了!”赵猛打断他,眼神阴鸷,“再等下去,我们都要成为谢临的刀下鬼!告诉锦衣卫的兄弟,今夜子时,以火把为号,先控制宫门,再冲入皇宫,拥立二皇子登基!至于那些碍事的老臣和卓然的人,格杀勿论!”
管家不敢多言,连忙点头应下。赵猛坐上马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心中满是焦躁与杀意。他知道,今夜将是一场豪赌,赢了,他便是大胤的掌权者;输了,便是身首异处,满门抄斩。
而此时的谢府,谢临正与魏昀、苏明玥商议查案事宜。魏昀将一份账本放在桌上,沉声道:“谢大人,这是从盐铁司账房偷出来的副本,上面记载了赵猛近三年的收支明细,其中有一大笔银子流向不明,很可能是用来收买人心、筹备宫变的。”
苏明玥补充道:“我还查到,赵猛与二皇子走得很近,多次私下会面,恐怕此次宫变,是想拥立二皇子登基,自己做幕后掌权者。”
谢临拿起账本,仔细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赵猛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此次彻查,定要小心谨慎。另外,卓然大人昨夜派人传来消息,他已调五百骑兵入京,今夜会在城东破庙待命,若有异动,会立刻支援我们。”
“有卓然大人的兵马相助,我们便多了几分把握。”魏昀松了口气,“只是赵猛刚被卸职,会不会狗急跳墙?”
谢临眼神一凛:“极有可能。我们必须加快查案速度,同时派人密切监视赵猛的动向,防止他做出极端之事。今夜大家都警醒些,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报。”
三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脸色慌张:“大人,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赵猛府上的人在大量调动,好像在准备什么,而且……锦衣卫的人也开始在宫门附近集结了!”
谢临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不好,赵猛要提前动手了!魏昀,你立刻去刑部,让刑部尚书调动衙役,守住城门;苏明玥,你去通知卓然大人,让他的兵马做好准备;我现在入宫,向陛下禀报此事!”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正在京城的夜色中悄然酝酿。太和殿的烛火依旧明亮,却照不透人心的诡谲;城东破庙的骑兵已然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冲入这混沌的棋局。而赵猛的府邸里,火把已经点燃,杀意正顺着宫墙的阴影,一点点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