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鎏金铜钟刚敲过巳时,檐角的铜铃被秋风卷得轻响,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低气压。沈砚正坐在窗边誊抄太医给谢临开的安神方,笔尖落在宣纸上,墨痕却比往日重了几分——自三日前谢临在御书房处理边关急报时突然晕厥,李德全看她的眼神就变了,那目光像藏在暗处的冰锥,总在她转身时刺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姑娘,太后娘娘有旨。”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打断了沈砚的思绪。她抬头望去,只见李德全的贴身小太监小李子垂手立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描金食盒,食盒边角沾着一点深褐色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异样的光。“娘娘说谢小公子病中难安,特命您去小厨房亲手煮一壶安神茶送去,务必看着小公子喝下。”
沈砚放下笔,指尖在微凉的砚台上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有劳公公通报,我这就随您去。”起身时,她悄悄将誊好的药方折好塞进袖中——那药方里有合欢花、薰衣草,皆是温和助眠的药材,绝无半分伤人的成分,她得留着做个凭证。
小厨房的灶火正旺,红枣与桂圆的甜香漫在空气中,本该暖人心脾,可沈砚一进门,就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小李子提着食盒走到灶台边,从里面取出个暗纹缠枝莲青瓷瓶,瓶塞未盖严,那苦味愈发清晰。“沈姑娘,太后娘娘怕寻常安神茶力道不够,特意让李总管寻了些‘助眠珍品’,您加进去,保准谢小公子能睡个好觉。”
沈砚的心头猛地一沉。她幼时跟着祖母学医,曾在医书里见过这种名为“泻叶露”的药——色呈褐,味带苦杏仁,少量用可润肠,过量则会让人腹痛如绞,若体虚者服用,甚至可能引发血脱。谢临本就因连日操劳亏了身子,若喝了这加了料的茶,轻则卧病不起,重则落下病根,而她这个煮茶人,定会被安上“宫女暗害皇子”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有劳公公费心。”沈砚伸手去接药瓶,指尖却故意一偏,药瓶“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淡褐色的药液溅了小李子一裤腿。“哎呀!是我手滑了!”她慌忙屈膝去捡,余光却瞥见小李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地呵斥:“毛手毛脚的!还好李总管早有准备,备了备份,你且等着!”
小李子转身去取药的间隙,沈砚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块素色绢帕,蘸了些地上的药液,又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她知道,李德全这是布了个死局:送茶则害谢临、害自己;不送则抗旨,同样是死。唯有先顺着他的意,才能找到破局的机会。
不多时,小李子拿着另一瓶药回来,亲自拧开瓶塞,将药液倒进沸腾的茶锅里,又盯着沈砚将茶滤进描金茶盏,才阴恻恻地催:“沈姑娘,快些送去吧,谢小公子还等着呢,别让李总管久等。”
沈砚端着茶盏走出小厨房,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扑在她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能感觉到小李子的目光始终黏在她背后,像条毒蛇盯着猎物。走到一处栽着芭蕉的转角时,沈砚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茶盏险些脱手。“咳……许是方才在厨房受了寒,嗓子发紧。”她喘着气,看向追上来的小李子,“这茶若是太烫,伤了小公子就不好了,我先试一口,看看温度。”
说着,她低头作势要喝茶,眼角却盯着地面——芭蕉树下的泥土湿润,正好藏住茶水。她悄悄将茶盏倾斜,温热的茶水顺着袖口流进泥土里,只在唇上沾了些许,又故意抹了抹嘴角,装作喝过的样子。小李子站在一旁,见她“喝”了茶,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催促的语气也软了些:“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到了谢临的寝殿外,沈砚刚要推门,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来,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疼……好疼……”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引来了殿内的宫女。谢临闻声从里间快步走出,他还穿着素色寝衣,脸色因病未愈而苍白,见沈砚这副模样,忙上前扶住她:“沈砚,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小公子……我……我方才试了一口安神茶,不知为何……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沈砚说着,眼神瞟向站在一旁的小李子,见他脸色骤变,又强撑着要起身,“许是我自己身子弱,不打紧的,您快趁热喝茶吧。”
就在谢临伸手去接茶盏的瞬间,沈砚突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她早有准备,方才只喝了几口温水,此刻吐出来的也只是清水,却更显狼狈。“不行……我实在撑不住了……得去请太医……”她踉跄着往外走,刚到殿门口,就与前来探望的太后撞了个正着。
“这是怎么了?”太后被沈砚撞得退了半步,见她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忙让身边的张嬷嬷扶住她。沈砚趁机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太后娘娘,奴婢按您的吩咐给小公子煮了安神茶,怕茶烫着小公子,便先试了一口,谁知喝完就腹痛不止……奴婢不知哪里做错了,求娘娘明察!”
太后皱着眉,目光落在沈砚手中的茶盏上,又转向一旁神色慌张的小李子:“茶是你跟着煮的?”小李子忙磕头:“回太后,是……是奴婢跟着,可药材都是按您的吩咐加的,绝无差错!”
“哀家的吩咐?”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近日心思全在谢临的病情上,何曾让人加过额外的药材?“哀家何时让你们添过别的东西?”她话音刚落,沈砚便从袖中掏出那块沾了药液的绢帕,双手捧着递上去:“娘娘您看,这是奴婢方才在小厨房打翻药瓶时沾的药渍,那药有苦杏仁味,与安神茶的味道全然不同。方才奴婢从茶房路过,还看见李总管的人在里面鬼鬼祟祟的,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太后接过绢帕,放在鼻尖轻嗅,脸色愈发难看。她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门道——李德全这是想借沈砚的手害谢临,再栽赃给沈砚,一举除掉两个眼中钉!可李德全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背后又靠着太子,若是深究,定会牵扯出太子,到时朝堂动荡,得不偿失。
“大胆奴才!竟敢假传懿旨,私藏害人的药!”太后最终压下了怒火,对着身边的侍卫冷声道,“把这奴才拖下去,杖责五十,发往浣衣局终身为奴!李德全管教不严,罚他闭门思过一月,俸禄减半!”
侍卫上前拖走哭嚎的小李子,张嬷嬷也扶着沈砚起身。太后看着沈砚,眼神复杂:“你这孩子,倒是机灵,只是在宫里行走,往后要更小心些。”沈砚屈膝谢恩,心中却清楚,这一次只是暂时躲过一劫。
走出寝殿时,沈砚远远看见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是李德全。他穿着深色常服,背对着她,可沈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恨意几乎要透过风传过来。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沈砚拢了拢衣襟。她知道,经此一事,她与李德全之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这场宫斗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的路,她只能步步为营,既要护住自己,更要护住谢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