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朝会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湿冷，紫宸殿内的盘龙柱上还凝着昨夜春雨的潮气，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时，衣摆摩擦青砖的声响都比往日沉了几分。谢临立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钩上的缠枝纹——那是三天前吏部尚书周显私下递给他的信物，钩内侧刻着的“盐”字，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发烫。
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皇帝的明黄色龙辇碾过白玉阶，众人俯身行礼时，谢临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站在武将队列首端的赵猛。这位手握京畿兵权的镇国将军今日穿了件石青色麒麟纹朝服，腰间悬挂的玄铁令牌随着动作轻晃，令牌上“统领京营”四个篆字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谢临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惯常的温和，连叩首的弧度都与周遭官员分毫不差。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刚愈的沙哑，去年冬猎时染的风寒至今未彻底痊愈。他抬手示意内侍展开奏折，目光扫过殿内时，最终落在户部尚书身上，“昨日递上来的军粮亏空案，查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手里的奏折几乎要握不住：“回陛下，臣等核查了近三年的军粮账目，发现宣府、大同两镇的粮库账面与实际库存相差甚远，初步估算亏空数额已逾三百万石。只是……”他顿了顿，眼角飞快瞥了眼赵猛，“只是负责押运军粮的漕运司，近五年一直由赵将军麾下副将兼任。”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赵猛上前一步，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微微仰头，声音洪亮得震得殿顶的藻井都似在轻颤：“陛下明察！漕运司虽有臣麾下之人任职，但军粮验收、入库皆由户部专员负责，如今出了亏空，怎的倒先将矛头指向臣？”他目光扫过户部尚书，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莫不是户部自己查不出头绪，想找个替罪羊？”
户部尚书脸色瞬间惨白，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谢临在此时缓缓出列，青灰色官袍在一众深色朝服中显得格外清雅。他先是对着皇帝躬身行礼，而后转向赵猛，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赵将军此言差矣。户部核查账目时，发现漕运司每年上报的‘损耗率’都远超定例，且近三年来，凡是质疑过损耗数额的官员，要么被调往偏远之地，要么突然‘病休’，这难道都是巧合？”
赵猛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谢临会突然插手此事。这位新任的礼部侍郎平日里只与文臣诗酒唱和，极少参与朝堂纷争，今日却字字句句都在针对自己。他正要反驳，却见谢临话锋一转，突然提及了另一件事：“臣昨日整理旧案时，发现十年前的盐铁司贪腐案中，有几笔不明款项的流向，竟与如今军粮供应商的账户有所关联。或许，盐铁司旧案与军粮案并非毫无关联？”
“一派胡言！”赵猛猛地拍向腰间令牌，玄铁与铁甲碰撞的声响惊得殿内侍卫都握紧了腰间佩刀，“盐铁司旧案早已定论，涉案官员要么伏法要么流放，如今谢侍郎突然将两案扯在一起，莫不是想编造罪名构陷忠良？”他向前逼近半步，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冲破朝会的肃穆，“陛下，谢临此举分明是扰乱朝纲，还请陛下治他……”
“赵将军。”皇帝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猛的话卡在喉咙里，只见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的龙纹，“朝堂之上，不得喧哗。谢临既然提及两案有关联，想必是有依据的，你且让他把话说完。”
谢临心中一松，知道皇帝这是在给自己铺路。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轴，双手奉上：“陛下，这是臣近几日收集到的证据。漕运司近五年的损耗记录、盐铁司旧案的涉案商人名单，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几位神色微动的老臣，“还有几位老大人提供的，赵将军近十年安插在六部的亲信名录。”
纸轴展开时，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让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吏部尚书周显、工部侍郎李默等几位老臣悄悄挺直了腰板，而站在赵猛身侧的几位武将则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赵猛死死盯着纸轴上的名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想到谢临竟然悄无声息地拉拢了周显等人，还把自己安插亲信的事查得如此清楚。
“陛下，这都是伪造的！”赵猛几乎是嘶吼出声，“谢临联合这些老臣编造名录，就是为了夺取兵权！臣追随陛下三十年，忠心耿耿，绝无……”
“够了。”皇帝打断他的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此事牵连甚广，今日朝会暂且不议。谢临，你随朕去御书房。”说罢，他起身拂袖，龙辇转身时，明黄色的帘幕扫过赵猛僵立的身影，留下满殿沉默。
朝会散去时，官员们的走动比来时快了许多。周显故意放慢脚步，与谢临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赵猛方才看你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你往后出行，务必多带些护卫。”谢临点头致谢，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赵猛身上——这位镇国将军正被几位武将围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其中一人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赵猛看完后，猛地将纸条攥成一团，狠狠丢进了旁边的香炉里。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坐在紫檀木书桌后，看着谢临递上来的完整名录，指尖在“兵部郎中王奎”的名字上停顿许久：“这个王奎，去年还向朕举荐过副将人选，没想到竟是赵猛的人。”他抬头看向谢临，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你如何确定，这些人都是赵猛安插的？”
“回陛下，”谢临躬身答道，“周尚书提供了吏部的任免档案，李侍郎核查了工部的项目拨款记录，再加上臣从大理寺调阅的旧案卷宗，多方印证后，才确定了这份名录。而且，盐铁司旧案的主犯之子，如今就在赵猛麾下担任参军，这也是臣昨日才查到的。”
皇帝沉默片刻，突然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抽芽的柳树，轻声道：“赵猛手握京营兵权，党羽遍布六部，若是贸然动他，恐怕会引发动乱。”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谢临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但军粮亏空关乎边防，盐铁司旧案涉及国本，这两件事不能不查。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谢临心中一震，知道皇帝这是明确表态了。他俯身叩首：“臣只求陛下允许臣调动大理寺的卷宗，再给臣三个月时间，定能将两案查得水落石出，还朝堂一个清明。”
“准了。”皇帝抬手扶起他，指腹无意间触碰到谢临的手腕，只觉得一片冰凉，“你也不必太过操劳，毕竟……”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鎏金令牌，“持此令牌，可随时入宫见朕。”
谢临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令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则是细密的龙纹，显然是皇帝的贴身之物。他再次叩首谢恩，退出御书房时，恰逢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朱红色的宫门洞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然而这份温暖并未持续太久。谢临刚走出宫门，就看到街角停着一辆黑色马车，车帘微动，露出半张熟悉的脸——那是赵猛的长子赵峰。马车很快消失在暮色中，谢临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指腹再次触碰到玉带钩上的“盐”字。他知道，今日朝堂上的交锋只是开始，赵猛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党羽，也必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掀起更大的风浪。
回到府中时，书房内早已点亮了烛火。周显与李默坐在桌旁，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纸条。看到谢临进来，周显立刻起身：“陛下那边……”
“陛下已同意调动大理寺卷宗，还赐了令牌。”谢临将令牌放在桌上，烛光下，鎏金的纹路泛着冷光，“赵猛今日在朝堂上虽未被治罪，但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盐铁司旧案与军粮案的直接证据，让赵猛无从辩驳。”
李默皱眉道：“可赵猛的人遍布六部，我们查案时定会受到阻挠。今日朝会后，工部的几个项目负责人已经递了辞呈，显然是怕被牵连。”
“怕就对了。”谢临拿起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漕运司的损耗记录，“他们越怕，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明日起，你派人盯着兵部的王奎，我听说他近日与盐商往来频繁，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中，三人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交错的影子。窗外，春风卷起落在庭院中的柳絮，却吹不散书房内凝重的气氛。谢临看着桌上的名录与证据，心中清楚，这场关乎朝堂走向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与赵猛之间的较量，也必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愈发激烈，直至分出胜负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