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后的第三个月,京城终于褪去了连日的阴霾。春风拂过朱雀大街,将柳梢染得嫩黄,也吹暖了禁军营地旁那座新修的宅院。红绸从院门一直铺到正厅,鎏金的“囍”字贴满了窗棂,连墙角新栽的海棠都像是赶趟儿似的,缀上了点点胭脂色。
春桃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发簪,却迟迟不肯插上。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穿着一身大红绣鸾凤的嫁衣,鬓边簪着几朵新鲜的珠花,眉眼间虽染着喜气,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她是沈砚的陪嫁侍女,自十二岁入宫便跟在沈砚身边,十年间见证了沈砚从不受宠的公主到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也亲历了宫变的血雨腥风。而如今,她要嫁给的是禁军副统领秦风——那个在宫变中浴血护驾,凭一己之力斩杀三名叛将,被陛下亲封“忠义伯”的少年将军。
“姑娘,该上妆了。”负责梳妆的婆子轻声提醒,手中的胭脂膏子已经蘸好。
春桃却猛地攥紧了衣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嬷嬷,你说……我是不是配不上秦将军?”
张嬷嬷一怔,随即笑道:“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秦将军是何等人物,却独独对姑娘倾心,这是多大的缘分。再说姑娘护主有功,长公主殿下视你如亲妹,这份体面,可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
“可我终究是个侍女出身,”春桃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秦将军是名门之后,祖上三代都是武将,如今又身居高位,而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房门便被轻轻推开。沈砚穿着一身月白绣暗纹的常服,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捧着礼盒的侍女。看到梳妆台前神色不安的春桃,沈砚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还没上好妆?”沈砚拿起桌上的发簪,轻轻插在春桃的发髻上,铜镜里的女子瞬间添了几分明艳,“这支簪子是我当年及笄时母妃送我的,今日便当作你的嫁妆,愿你往后夫妻和睦,岁岁无忧。”
春桃望着镜中沈砚温柔的眉眼,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长公主,我……”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砚打断她的话,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怕自己出身低微,配不上秦风的身份,对不对?”
春桃点点头,泪水终究还是滑落下来:“秦将军是大英雄,他值得更好的女子,而我只是个侍女,怕是会委屈了他,也让旁人笑话。”
沈砚拿出帕子,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春桃,你跟着我十年了。这十年里,我被困冷宫时,是你冒着风险给我送衣送食;我被人陷害时,是你不眠不休地为我奔走查证;宫变那日,叛贼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是你挡在我身前,说要与我同生共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春桃脸上的伤疤——那是宫变时为了护她,被叛贼的刀划下的,虽已淡去,却依旧清晰。“这份情义,比金贵,比玉洁,比任何名门望族的出身都要珍贵。秦风是什么人?他是在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汉子,最看重的从来不是门第高低,而是人心善恶。他既然选择了你,便是认定了你,你又何必自轻自贱?”
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春桃的心上。十年相伴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那些在冷宫里相互取暖的夜晚,那些在困境中彼此支撑的岁月,那些在生死关头不离不弃的坚守,一幕幕都清晰如昨。是啊,她虽出身低微,却也有着自己的风骨与情义,这份情义,不该被门第所轻视。
“长公主……”春桃哽咽着,握住沈砚的手,“谢谢你。”
“傻丫头,”沈砚笑了,眼底带着欣慰,“你护了我十年,如今轮到我为你撑腰。今日我以姐姐的身份为你主婚,倒要看看谁敢说半句闲话。”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侍卫的通报:“长公主,秦将军已到府外,前来接亲了!”
春桃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瞬间染上红晕。沈砚扶着她站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她的嫁衣,笑道:“去吧,你的良人在等你了。”
吉时已到,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秦府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前行。秦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穿大红的喜服,腰间佩着御赐的宝剑,面容俊朗,英气逼人。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纷纷称赞这对新人是天作之合。
“听说了吗?这位秦将军可是宫变时的大功臣,救了长公主和陛下呢!”
“那位新娘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据说也是个忠义之人,宫变时为了护主受了重伤。”
“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啊!”
议论声传入春桃的耳中,她坐在花轿里,隔着红色的轿帘,仿佛能感受到外面的喜气。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金簪,沈砚的话在耳边回响,心中的忐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花轿抵达秦府时,鞭炮齐鸣,鼓乐喧天。秦风翻身下马,亲自走到轿前,掀开轿帘。当他看到轿中盛装的春桃时,眼中闪过惊艳的光芒,随即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桃桃,我们回家了。”
春桃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他的眉眼间带着战场厮杀留下的凌厉,却在看向她时化作了无限的温柔。她想起宫变那日,他浑身是血地冲到她身边,将她和沈砚护在身后,沉声说“有我在”;想起他在她养伤期间,每日亲自送来汤药,笨拙地为她包扎伤口;想起他在月下向她表白时,脸颊泛红,语气却无比坚定:“桃桃,等战乱平息,我便娶你,此生绝不负你。”
如今,他兑现了承诺。春桃微微一笑,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婚礼在秦府的正厅举行。吉时一到,司仪高声唱喏:“吉时到,新人拜堂!”
春桃和秦风并肩站在堂前,身后是满堂的宾客。沈砚身着正装,坐在主婚人的位置上,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而证婚人的位置上,坐着的是当朝丞相谢临——他是沈砚的恩师,也是秦风的伯乐,在宫变中同样立下了赫赫功勋。
“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对着门外的天地深深一拜。春风拂面,带来了花草的清香,也带来了新生的希望。这是宫变后的第一场喜事,仿佛一道光,照亮了京城连日来的沉闷,让人们看到了和平的曙光。
“二拜高堂!”
秦风的父母早已过世,堂上供奉着秦家的牌位。春桃和秦风对着牌位跪拜,心中默念着对先辈的敬意与感激。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四目相对。秦风望着春桃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春桃望着秦风温柔的眉眼,嘴角扬起幸福的笑容。他们深深一拜,从此结为夫妻,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拜堂礼成,宾客们纷纷送上祝福。苏明玥穿着一身淡紫的衣裙,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套精致的算学典籍,笑道:“春桃姐姐,这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贺礼。听闻秦将军掌管禁军,平日里少不了算计粮草兵器,这套典籍或许能帮上忙。愿你们往后日子红红火火,凡事都能顺顺利利。”
春桃连忙接过,心中满是感动。苏明玥是沈砚的挚友,也是当朝有名的才女,这套算学典籍是孤本,价值连城,足见她的心意。
“多谢明玥姑娘。”春桃屈膝行礼。
紧接着,阿古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草原风格的锦袍,手中捧着一匹色彩鲜艳的绸缎,大声道:“春桃姑娘,秦风兄弟,这是我们护民所产出的第一匹绸缎,送给你们做贺礼!愿你们的日子像这绸缎一样,红红火火,多姿多彩!”
护民所是宫变后沈砚提议设立的,旨在安置战乱中的流民,传授他们技艺,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阿古拉是草原部落的首领,在宫变中曾出兵相助,如今也留在京城,协助沈砚打理护民所的事务。这匹绸缎是护民所的流民们亲手织成的,每一根丝线都承载着他们对新生活的期盼。
“多谢阿古拉首领。”秦风双手接过绸缎,语气诚恳,“这份礼物,我们收下了。往后护民所有任何需要,我秦风定当尽力相助。”
阿古拉哈哈大笑:“好兄弟,够义气!今日大喜,我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沈砚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宫变的创伤尚未完全愈合,但这场婚礼却像是一剂良药,抚慰了人们心中的伤痛。她看向身边的谢临,轻声道:“恩师,你看,春天终究是来了。”
谢临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又落在秦风和春桃身上,眼中带着欣慰:“是啊,经历了这么多,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这两个孩子都是忠义之人,往后定能相互扶持,共渡难关。”
婚宴上,宾客们推杯换盏,喜气洋洋。秦风穿着喜服,穿梭在宾客之间,应对自如。而春桃则坐在沈砚身边,偶尔起身向宾客行礼,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容。沈砚不时为她夹菜,低声叮嘱她注意休息,两人之间的情谊,让旁人羡慕不已。
酒过三巡,秦风端着酒杯走到沈砚面前,深深一揖:“长公主,多谢您今日主婚,也多谢您这些年来对桃桃的照顾。往后,我定会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砚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笑道:“秦风,春桃是我视若亲妹之人,今日将她托付给你,我很放心。往后你们夫妻二人要相互体谅,相互扶持,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末将谨记长公主教诲。”秦风一饮而尽,眼中满是坚定。
晚宴过后,宾客渐渐散去。秦风回到新房,看到春桃正坐在床边,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红烛摇曳,映得她的脸颊愈发娇艳。秦风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桃桃,今日辛苦你了。”
春桃摇摇头,抬头望着他:“不辛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
秦风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桃桃,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外界可能会有闲话,但我不在乎。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女子,值得我用一生去珍惜。”
“我知道。”春桃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中充满了安全感,“长公主说得对,我们十年相伴的情谊,比什么都珍贵。往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秦风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往后我们一起,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也守护我们的小家。”
红烛燃了一夜,映照着新房里的温馨与甜蜜。窗外,春风依旧吹拂着,柳梢的嫩芽愈发青翠,海棠花也开得愈发绚烂。这场婚礼,不仅是秦风和春桃爱情的圆满,更是宫变后一个新的开始。它像一束光,照亮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照亮了人们心中对未来的期盼。
从此,世间少了一对相互牵挂的有情人,多了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而那些经历过血雨腥风的人们,也在这场喜事中,重新拾起了生活的勇气与希望,迎接着属于他们的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