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下的厮杀声还未完全消散,硝烟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在凛冽的寒风中翻涌。阿古拉拄着染血的长刀,单膝跪地,玄色的皮甲被划开数道狰狞的裂口,伤口渗出的鲜血在冻土里凝结成暗褐色的冰碴。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着被两名族中勇士按在地上的那名俘虏——赵猛麾下最得力的心腹,也是当年参与屠村的头目之一。
“说!”阿古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十年前,黑风岭,我阿古拉部三百七十一口,究竟为何惨死在你们刀下!”
那俘虏被按得动弹不得,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口鼻间满是尘土与血腥。他起初还想顽抗,梗着脖子嘶吼:“不过是些叛逆蛮夷,死不足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话音未落,阿古拉猛地站起身,长刀的刀尖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冰冷的刀锋划破皮肤,一丝鲜血缓缓渗出。“我再问一次,真相!”阿古拉的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那是积压了十年的仇恨,是日夜在噩梦中缠绕的哀嚎,“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我会让你尝遍部落里最残酷的刑罚,让你在无尽的痛苦中,一点点回忆起那些被你亲手屠戮的老人、妇女和孩童!”
俘虏的身体开始颤抖,他亲眼见过阿古拉在战场上的凶悍,那是一种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厉。尤其是当“老人、妇女和孩童”这几个字从阿古拉口中说出时,他眼底深处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当年那场景,是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我说……我说……”俘虏的声音带着哭腔,防线彻底崩溃,“是……是赵将军的命令!是他让我们这么做的!”
“赵猛?”阿古拉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为何要屠我部落?我们阿古拉部世代居住在黑风岭,从未与朝廷为敌,更未招惹过他赵猛!”
“因为……因为金矿……”俘虏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黑风岭下藏着一座金矿,富可敌国!是你们部落世代守护的秘密,对不对?”
阿古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金矿之事,确实是部落的最高机密,只有历代族长和核心族人知晓,他们守护金矿,并非为了私藏,而是遵从先祖遗训,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此事极为隐秘,赵猛怎么会知道?
“赵将军……他早就觊觎那座金矿了。”俘虏继续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暗中调查了很久,确认金矿就在你们部落的聚居地之下。可你们部落防守严密,又向来与世无争,他找不到出兵的理由。于是……于是他伪造了朝廷的军令,说你们阿古拉部通敌叛国,下令屠村,一来可以夺取金矿,二来可以将此事嫁祸给朝廷,为他日后谋反铺路!”
“伪造军令……”阿古拉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十年了,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四处奔波,一心想要为族人报仇,却从未想过,这场屠杀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肮脏的阴谋。而最让他心绪大乱的,是另一个名字——卓然。
十年前,卓然正是黑风岭附近驻军的将领,赵猛当时不过是他麾下的一名副将。若赵猛是伪造军令屠村,卓然作为主将,怎会一无所知?是他默许了此事,还是被赵猛蒙在鼓里?亦或是……他本就与赵猛同流合污,只是后来赵猛谋反,两人才分道扬镳?
无数个疑问如潮水般涌入阿古拉的脑海,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想起这些日子与卓然的相处,想起卓然为他疗伤时的细心,想起卓然在他陷入困境时的援手。可越是想起这些,他心中的怀疑就越是浓烈。一个当年对屠村之事或许知情的人,一个可能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人,竟然一直在自己身边,这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说的……都是真的?”阿古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谎言,多么希望卓然是无辜的。
“千真万确!”俘虏急忙点头,生怕阿古拉不信,“当年下达命令的文书,我还见过副本!上面的印鉴是伪造的,赵将军私下让心腹匠人刻的!而且……而且他屠村之后,就立刻派人封锁了黑风岭,秘密开采金矿,积累了大量的金银,这才有钱招兵买马,起兵谋反!”
阿古拉沉默了,他缓缓收回长刀,目光空洞地望向黑风岭的方向。那里曾是他的家园,有他的亲人,有他的童年,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和深埋地下的金矿。而那座金矿,竟成了族人惨死的根源。
“多谢你。”阿古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熟悉他的族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族人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没有多余的言语,调转马头,朝着叛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的背影在硝烟弥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绝而决绝。
“首领!”族人们惊呼出声,想要阻拦,却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阿古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赵猛,问个明白,然后,亲手杀了他!至于卓然……那份怀疑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疼痛难忍,却又暂时无暇顾及。
叛军大营驻扎在数十里外的一片平原上,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守卫森严。可阿古拉单骑而来,如入无人之境。他手中的长刀挥舞,寒光闪烁,挡路的叛军士兵一个个惨叫着倒下,根本无法阻拦他的脚步。他的眼中只有仇恨,只有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赵猛。
“何人如此大胆,敢闯我大营!”中军大帐前,赵猛得知有人闯入,带着一众亲卫怒气冲冲地走出。当他看到单骑立在营中的阿古拉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容。
“阿古拉?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赵猛负手而立,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他,“当年黑风岭一战,我还以为你早已葬身火海,没想到竟然成了漏网之鱼。怎么,今日是来给你那些死鬼族人报仇的?”
阿古拉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盯着赵猛,声音冰冷刺骨:“赵猛,十年前,你伪造军令,屠我阿古拉部,只为夺取黑风岭下的金矿,可有此事?”
赵猛闻言,先是一阵错愕,随即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狂妄而刺耳,充满了不屑:“哈哈哈!没想到你竟然查到了!不错,是我做的!那金矿富可敌国,足以让我问鼎天下!你族人?不过是挡路的蝼蚁!杀了他们,夺取金矿,这有何不可?”
“蝼蚁……”阿古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想起了族中白发苍苍的长老,想起了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妇人,想起了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惨死在刀下的孩童。他们在赵猛的眼中,竟然只是蝼蚁!
“赵猛!你可知罪!”阿古拉猛地拔出长刀,指着赵猛,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知罪?”赵猛冷笑一声,脸上满是桀骜不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赵猛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你族人的死,只能怪他们挡了我的路!如今我手握重兵,即将攻入京城,登基称帝!你一个丧家之犬,也敢来质问我?”
“称帝?”阿古拉怒极反笑,“就凭你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也配?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为我族人报仇!”
话音未落,阿古拉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赵猛。他手中的长刀带着千钧之力,朝着赵猛劈砍而下,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气势骇人。
赵猛心中一惊,急忙拔出佩剑抵挡。“当”的一声巨响,刀剑相撞,火花四溅。赵猛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震裂,阿古拉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他身后的亲卫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想要围攻阿古拉。
“都给我滚开!”阿古拉一声怒吼,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他反手一刀,将一名冲上来的亲卫劈倒在地,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其余的亲卫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竟一时不敢上前。
阿古拉的眼中只有赵猛,他挥舞着长刀,招招致命,每一刀都蕴含着十年的仇恨与痛苦。赵猛在他的猛攻之下,渐渐体力不支,节节败退,身上被划开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这么强!”赵猛又惊又恐,他没想到这个当年从他手下侥幸逃脱的蛮夷,如今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战力。
“这十年,我日夜都在想着报仇!”阿古拉的声音冰冷,“我吃尽了人间疾苦,受尽了万般折磨,就是为了今日,亲手杀了你!”
他猛地一脚踹在赵猛的胸口,将赵猛踹倒在地。赵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阿古拉却已经翻身下马,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手中的长刀抵住了他的脖颈。
“赵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阿古拉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想要从他口中听到一丝忏悔,哪怕是虚假的。
可赵猛却依旧死不悔改,他咳出一口鲜血,狞笑道:“我不甘心……我差一点就成功了……那金矿……那江山……都该是我的……”
阿古拉的心彻底冷了。他不再多言,手中的长刀猛地向下一沉。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赵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甘与恐惧,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十年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了结。阿古拉缓缓松开手,长刀从手中滑落,插进了泥土里。他站在原地,望着赵猛的尸体,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茫。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血沫与尘土。他想起了族人的笑脸,想起了黑风岭的炊烟,想起了那些再也无法回来的时光。血仇得报,可失去的一切,却再也无法挽回。
而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心中那道关于卓然的裂痕。赵猛已死,当年的真相,或许只有卓然才能给出答案。可他该如何去问?又该如何面对一个可能知晓一切,却从未对他提及的人?
阿古拉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有一滴冰冷的泪水,悄然滑落,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知道,这场复仇的结束,并不是一切的终点。心中的裂痕,若不弥补,终将成为他一生的枷锁。而他与卓然之间,也注定要因为十年前的那场悲剧,走向一个未知的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