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庭院里晚樱的落蕊，轻轻拂过苏明玥案头摊开的宣纸。她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如同她此刻终于落地的心绪——《女子算经》的最后一卷，终于要落下最后一个字。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书房的木格窗棂映成暖金色。苏明玥深吸一口气，手腕微沉，笔锋在纸上划过，“勾股章·女子日用图解”七个字工整落定。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上尚未干透的墨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里，藏着近半年来的日夜。从最初决意编撰这部算经时的忐忑，到搜集民间女子日用算例时的奔波，再到伏案演算、反复修订的执着，此刻都化作案头那叠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稿，每一卷的封面上，都用小楷写着卷数与章目，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兵士，透着郑重与鲜活。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明玥抬眼望去，只见魏昀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青灰色的锦袍上沾了些细碎的樱花瓣，显然是刚从庭院里过来。他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目光落在那叠书稿上，眼底的讶异渐渐化作温和的笑意：“这便是你日日牵挂的《女子算经》？竟已这般齐整了。”
苏明玥点点头，指尖轻轻拂过最顶上那卷的封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今日刚写完最后一卷。从前总觉得，女子学算多被人笑话‘不务正业’，可我搜集那些例子时才发现，无论是绣坊算丝线用量，还是布庄核账目，亦或是农户家算收成，哪一样离得开算术？我便想着，若是有一本通俗的算经，把这些日用的算法写明白，或许能让更多女子少些窘迫。”
她说话时，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魏昀静静听着，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初识苏明玥时，只当她是苏家用来联姻的棋子，温顺恭谨便好，却没料到她竟有这般执拗的志向——敢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道里，凭着一己之力，为女子学算辟出一条路来。
“这般有意义的书，不该只藏在书房里。”魏昀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京城的‘翰墨斋’是最大的书商，我与他们的掌柜有旧交，明日便修书一封，让他们来取稿刊印如何？”
苏明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却又带着几分迟疑：“翰墨斋？可我听说，他们从不轻易刊印女子所着之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魏昀打断她的话，指尖轻轻点了点书稿，“他们不刊印，是没见过这般实用的算经。你这书里，有绣娘算针法的巧思，有商贩核账目的便捷，还有农户算田亩的窍门，寻常百姓都用得上，他们没理由拒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明玥脸上，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再说，此事我来出面，你不必担心。”
苏明玥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自她嫁入魏家，与魏昀虽相敬如宾，却始终隔着一层戒备。她知道这场联姻本就是两家利益的交换，魏昀待她温和，或许不过是碍于家族颜面。可此刻他主动提出帮她出版算经，语气里的真诚，不似作伪。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魏昀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樱花，声音轻得像风：“明玥，有件事，我该与你坦白。”
苏明玥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当初魏家与苏家联姻，我确实是为了家族利益。”魏昀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那时父亲说，苏家在江南的商路能帮魏家渡过难关，我便应了。我以为你与寻常世家女子一样，只懂琴棋书画，嫁过来不过是相夫教子，却没料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明玥身上，眼底满是敬佩，“却没料到你不仅懂算术，还敢凭着一股韧劲，做旁人不敢做的事。你编撰算经时的执着，查账时的细致，甚至为了弄明白一个算法，熬夜演算的模样，我都看在眼里。如今想来，当初的想法，实在浅薄。”
这番话，像一块石子投进苏明玥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她一直以为，魏昀对她的温和不过是表面功夫，却没料到他竟会这般坦诚地说出当初的心思，更没料到他会注意到她为算经付出的种种。那些藏在心底的戒备，像是被这春日的暖阳融化了一角，渐渐松了下来。
“其实，我也有件事，想与你说。”苏明玥放下茶盏，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轻松，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魏昀面前，“这是我查赵猛走私路线的进展。”
魏昀接过纸，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墨笔标注着几条路线，从江南的港口到京城的黑市，每一处关键节点都用红圈标出，旁边还写着对应的日期与货物数量。他抬头看向苏明玥，眼中满是惊讶：“你竟查到了这么多？”
“多亏了算经。”苏明玥笑了笑，指尖点在纸上一处港口的标注，“我在搜集算例时，发现江南有几家货栈的账目不对劲，明明进了大批丝绸，却没在市面上流通。我便顺着账目的异常查下去，又结合你之前给我的魏家商路图，才慢慢摸清了赵猛走私的路线。不过，还有一处关键节点没弄明白，就是这批走私货物最终运到了京城哪里。”
魏昀低头看着纸上的标注，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一处黑市的标注上点了点：“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黑市‘鬼市’，我曾听说赵猛与鬼市的掌柜有往来。或许，货物最终是运到了那里。”他抬头看向苏明玥，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你查这个，是为了苏家？”
“不全是。”苏明玥摇摇头，语气坚定，“赵猛走私的不仅是丝绸，还有军械。这些军械若是落入坏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我既是苏家的女儿，也是魏家的媳妇，无论为了哪家，都该查清楚。”
魏昀望着她，眼中的敬佩更甚。他忽然觉得，这场始于利益的联姻，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不期而遇的缘分。他伸手，轻轻拂去苏明玥发间沾着的一片樱花瓣，语气温柔：“往后，这件事我们一起查。你负责账目与路线，我负责联络人手，总有一天，能将赵猛的罪证摆到御前。”
苏明玥抬头，撞进魏昀温和的目光里。庭院里的樱花还在飘落，暖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那叠《女子算经》的书稿上。空气中弥漫着樱花的清香与墨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悄悄蔓延。
那叠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稿，像是一座桥，连接起两颗曾经隔着戒备的心。而查赵猛走私路线的约定，又像是一束光，照亮了两人未来的路。苏明玥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魏昀之间，不再只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更是可以并肩前行的伙伴。
暮色渐浓，书房里的灯被点亮，昏黄的灯光笼罩着案头的书稿与两人的身影。魏昀拿起笔，开始给翰墨斋的掌柜写信，苏明玥则坐在一旁，整理着查走私路线的笔记。偶尔，两人会抬起头，交换一个眼神，眼底都带着笑意，像这春日里最温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