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正从天际缓缓垂落，将京城西市的青石板路染得发暗。谢临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指尖还残留着案牍上朱砂的冷意——方才在大理寺翻阅赵猛当年督办的漕运旧档，几处被刻意抹去的运粮记录，像极了毒蛇隐匿的信子，正一点点拼凑出足以撼动朝局的证据链。
“大人，再过两条街就到府门了。”车夫老周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带着几分白日奔波后的疲惫。谢临“嗯”了一声，正欲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马车却猛地一震，前轮像是撞上了什么重物，车身瞬间倾斜，他下意识地扶住车壁，鼻尖已嗅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铁锈与草木灰的陌生气息。
这气息绝不输于市井。谢临的心猛地一沉，手已按向腰间暗袋里的短匕——那是他早年在边关历练时，秦风亲手送他的防身之物，刀柄上还刻着极小的“秦”字。
“谁挡道？”老周的呵斥声刚落，便被一声短促的闷响截断，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谢临瞳孔骤缩，不等他推开车门，数道寒光已穿透车帘，直刺他心口！他侧身翻滚，刀刃擦着衣袖划过，在车厢木板上留下深深的刻痕，木屑飞溅中，他看清了车外的景象——五个蒙面人正围在马车四周，黑衣上绣着不易察觉的银线蝙蝠纹，手中长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而老周已倒在不远处的巷口，胸口插着一支短箭，鲜血正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是赵猛的人。谢临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他早知道赵猛心狠手辣，却没想到对方竟会在京城主干道上直接动手——这不是寻常的刺杀，是撕破脸皮的警告，更是狗急跳墙的信号。
为首的黑衣人见第一波攻击落空，挥刀便砍向车厢立柱，实木的柱子应声断裂，马车顶篷轰然塌下。谢临被迫暴露在众人视线中，他握紧短匕，目光锐利如鹰，盯着步步紧逼的杀手：“赵大人派你们来，是怕我查漕运的事，查到他私吞军粮、勾结藩王的把柄？”
黑衣人不答话，只举刀劈来，刀风裹挟着杀气，直逼面门。谢临虽通武艺，却更擅长谋略，对付寻常歹人尚可，面对这五个明显是死士的杀手，很快便落入下风。左臂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月白色的官袍，疼得他手臂发麻。
就在他以为要丧命于此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巷口传来，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喝：“谢大人莫慌！秦风来迟！”
谢临心头一松，抬眼便看见秦风一身玄甲，手持长枪，率着十余名精骑冲了过来。秦风的枪法是在边关练出来的，刚猛凌厉，一枪便挑飞了离谢临最近的杀手手中的刀，枪尖直抵对方咽喉。那杀手反应极快，侧身躲闪，却被秦风翻身下马，一脚踹中膝盖，“咔嚓”一声脆响后，杀手跪倒在地，秦风反手用枪柄砸向他后脑，人瞬间昏死过去。
“护着谢大人！”秦风厉声下令，身后的骑士立刻分散开来，与剩下的四个杀手缠斗。这些骑士都是秦风从边军里挑出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很快便将杀手们逼得连连后退。但那几个死士显然受过特殊训练，即便落入下风，依旧招招狠辣，只求与对手同归于尽。
一个杀手见无法靠近谢临，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枚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灰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秦风心中一紧，高声喊道：“谢大人！待在原地别乱动！”他循着记忆中谢临的位置摸索过去，刚抓住谢临的手腕，便感觉到一道寒光从烟雾中刺来——是那为首的杀手，竟想借着烟雾偷袭！
秦风来不及多想，立刻将谢临往身后一推，自己则侧身迎了上去。“噗嗤”一声，刀刃划破了他的肩胛，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玄甲的边缘。但秦风也借着这一瞬的机会，反手将长枪刺入了杀手的腹部。杀手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烟雾也渐渐散去。
剩下的三个杀手见首领已死，知道今日再难成事，对视一眼后，便想转身逃跑。但秦风带来的骑士早已堵住了巷口，没一会儿便将他们全部制服。
“秦风！你怎么样？”谢临快步走到秦风身边，看着他肩胛上的伤口，眉头拧得紧紧的。秦风咧嘴一笑，随手撕下衣角，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语气依旧轻松：“这点伤算什么？当年在雁门关，比这重的伤我都受过。倒是你，谢大人，刚才没吓着吧？”
谢临没心思跟他玩笑，他蹲下身，掀开其中一个杀手的面罩，看清了对方的脸——是禁军里的一个小旗官，去年还跟着赵猛一起参加过秋猎。“果然是赵猛的人。”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巷口老周的尸体上，眼神沉了下去，“他敢在京城动手，还动用了禁军的人，说明漕运的事真的打痛了他，甚至……他可能想提前动手了。”
秦风也收起了笑意，他走到谢临身边，压低声音说：“陛下早就料到赵猛会有异动，所以才让我暗中跟着你。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谢临手臂上的伤口，又说：“你也别太急着查案，先把伤处理好。赵猛既然已经露出了马脚，咱们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谢临点了点头，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暮色，月亮已经悄悄爬了上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血迹照得格外刺眼。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京城的局势将彻底变天。赵猛的刺杀，不仅没能阻止他查案，反而让他更加确定，宫变的风暴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先把这里处理干净，”谢临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老周跟着我多年，不能让他白死。还有这些杀手，交给大理寺严加审讯，我要知道赵猛到底还藏着多少后手。”
秦风点头应下，立刻吩咐骑士们处理现场。他走到谢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我在，以后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危险了。咱们是盟友，我总不能让你先栽了跟头。”
谢临看了一眼秦风肩胛上渗血的包扎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和秦风相识于边关，一个是文弱书生，一个是铁血将领，原本毫无交集，却因为共同的目标走到了一起。如今，在这波谲云诡谲的京城局势中，这份盟友之情，或许就是他们对抗赵猛、守护朝堂的最大底气。
马车已经不能再用了，秦风让一个骑士去牵自己的马，准备送谢临回府。谢临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城方向，眼神坚定。
赵猛，你的狗急跳墙，只会让我更快地将你绳之以法。这场博弈，我谢临，奉陪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