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惠风拂过明玥算院的青瓦飞檐,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咚作响,惊起了院中古槐上栖息的几只灰雀。算院的庭院里,此时却没有往日学子们推演算题的琅琅声,反倒是一片沉寂,唯有青石铺就的地面上,落了满地细碎的槐花瓣,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正厅的方向飘去。
正厅的门槛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文人学者,甚至还有不少身着短褐的商贾、农户,踮着脚往厅内张望,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厅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厅内的八仙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摊开的算经,其中一本封面素雅,上书《女子算经》四个娟秀的字迹,正是这场风波的源头。
主位上,端坐的正是明玥算院的创立者苏明玥。她一身素色襦裙,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木簪绾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的沉静。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未曾先开口。
坐在她对面的,是国子监的几位老儒,为首的是年近古稀的张仲礼。张仲礼是朝中闻名的保守派学者,一生恪守古制,最是看不惯这些“离经叛道”的新学。今日他带着一众门生,专程从国子监赶来明玥算院,便是要讨个说法。
张仲礼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茶沫溅出些许,落在他藏青色的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桌上那本《女子算经》,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义愤填膺的激昂,震得厅内的梁柱似乎都微微发颤:“苏院长,老身今日前来,并非有意刁难,只是实在看不惯你这等‘蛊惑人心’的行径!”
此言一出,门外的议论声顿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厅内。
苏明玥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张老先生此言差矣。明玥算院开院办学,教授的是算学之理,传的是济世之道,何来‘蛊惑人心’一说?”
“济世之道?”张仲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那本《女子算经》,字字句句都带着鄙夷,“算学乃是男子谋生之技,是经世济民的根本,岂是女子能轻易触碰的?古往今来,女子治学,当以女红诗书为要,守的是三从四德,学的是相夫教子。你倒好,编什么《女子算经》,教一群女子摆弄算筹,这不是违背古制,是什么?”
他的门生们立刻附和起来,一个白面书生扬声道:“张老先生所言极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算学晦涩艰深,女子心思细腻,本就不适合这等理性之学。你们学这些,不过是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罢了!”
这番话,说得尖酸刻薄,门外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却也有人暗自点头。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深入骨髓。
苏明玥却依旧神色平静,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旁,拿起那本《女子算经》,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声音清亮,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张老先生说,算学是男子谋生之技,女子学之,便是违背古制。那明玥倒想问问老先生,算学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张仲礼冷哼一声:“算学自然是用来丈量土地、核算赋税、推演历法的,这些都是男子该做的事!”
“好,说得好!”苏明玥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却又话锋一转,“那老先生可知道,去年北疆战事吃紧,军中粮草短缺,是谁用算学之法,优化了粮草运输的路线,将损耗降到了最低,让前线的将士们不至于忍饥挨饿?”
张仲礼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及此事,一时竟答不上来。
苏明玥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是我院的弟子林秀。她随军出征,用算筹推演粮草的运输量、损耗率,结合沿途的路况、天气,制定出最精准的运输方案。原本需要二十日的路程,她优化后,只花了十五日,而且损耗比原先预估的少了三成。老先生,你说算学是男子谋生之技,可林秀一介女子,却用算学,救了前线数万将士的性命!”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哗然。门外的商贾们更是面露惊讶,他们常年行走江湖,自然知道粮草运输的损耗有多可怕,能将损耗降低三成,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张仲礼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强撑着:“这……这不过是偶然!一个女子的侥幸罢了!”
“侥幸?”苏明玥挑眉,目光锐利如锋,“那明玥再问老先生,城南的惠民粮仓,上个月核算存粮,发现账目与实际存粮不符,是谁用复式记账法,查出了其中的漏洞,揪出了贪污的官吏,保住了数千石的粮食,让城中的百姓不至于在饥荒时无粮可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仲礼身上,声音愈发响亮:“还是我院的弟子!她们用算学,理清了繁杂的账目,算出了每一笔粮食的出入,让贪官污吏无所遁形!老先生,这也是侥幸吗?”
张仲礼的嘴唇动了动,却依旧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苏明玥又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阡陌纵横的田野,说道:“老先生再看城外的农田,去年有农户抱怨,灌溉的水渠分配不均,导致有的田地涝灾,有的田地旱灾。是谁用算学,丈量了每一块田地的面积,计算了每片区域的需水量,重新规划了水渠的走向,让每一块田地都能得到均匀的灌溉,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所有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也带着几分坚定:“依旧是我院的弟子!算学不分男女,只分是否能用之济世。它不是什么男子专属的谋生之技,它是工具,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繁荣昌盛的工具!”
“女子学女红诗书,自然没错,可这并不代表,女子就不能学算学,不能用算学造福世人!”苏明玥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古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先辈们制定古制,是为了让后人更好地生活,而不是让后人被古制束缚住手脚,固步自封!”
她拿起《女子算经》,高高举起,说道:“这本《女子算经》,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道理,只是将算学的知识,用女子能理解的方式编写出来。它教的是如何用算学核算家中的账目,如何丈量田地,如何计算布匹的用料。它能让女子更好地打理家事,也能让女子有机会,走出家门,用自己的学识,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厅内一片寂静,唯有苏明玥的声音,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张仲礼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女子算经》,脸上的鄙夷和愤怒,渐渐被震惊和茫然取代。他一生都恪守古制,从未想过,算学竟然能在女子手中,发挥出如此大的作用。
门外的众人,也都陷入了沉思。那些原本对女子学算学嗤之以鼻的文人,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惭愧的神色。他们看着苏明玥,看着她一身素衣,却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心中的偏见,正在一点点瓦解。
过了许久,张仲礼才缓缓坐下,他看着苏明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释然:“苏院长,是老身迂腐了。”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松气的声音。
苏明玥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和:“老先生言重了。学术之争,本就是为了探求真理。明玥只是希望,从今往后,世人能正视女子在学术领域的价值。女子并非只能相夫教子,她们也能执笔为文,也能拨弄算筹,也能为国家、为百姓,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张仲礼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着苏明玥郑重地作了一揖:“苏院长高见,老身佩服。今日一战,老身输得心服口服。”
他的门生们,也纷纷站起身,对着苏明玥躬身行礼,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和鄙夷。
门外的众人,此刻也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掌声雷动,惊得古槐上的灰雀再次飞起,在庭院上空盘旋。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落在苏明玥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看着厅内众人,看着门外那些面带赞许的商贾、农户,看着那些眼中闪烁着光芒的女子,唇边终于露出了一抹由衷的笑容。
这场论战,她赢了。
不仅赢了张仲礼,赢了那些保守派的学者,更赢了世人心中根深蒂固的偏见。
从今日起,明玥算院的名声,将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从今日起,女子学算学,再也不会被人嗤之以鼻。
从今日起,将会有更多的女子,走出深闺,走进算院,拿起算筹,书写属于她们自己的传奇。
槐花瓣依旧在风中飞舞,铜铃依旧在叮咚作响。明玥算院的庭院里,渐渐又响起了学子们推演算题的琅琅声,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一首跨越了千年的赞歌,在暮春的和风里,悠悠地回荡着,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