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御道旁榆叶的清香,拂过吏部衙门前那对斑驳的石狮子。魏昀勒住马缰,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苔痕,身后随行的小厮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楠木匣子,匣角的鎏金在日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他抬眼望向巷尾那座素净的宅院,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苏氏书斋”四个清隽的楷字。这便是苏明玥的居所,自去年她以一部《女子算经》名动京华,引得国子监的老儒们争相传阅后,这座原本寂寂无闻的小院,便成了京中不少官员士子趋之若鹜的地方。只是苏明玥性子淡,寻常访客一概不见,若非魏昀今日身负皇命,怕是连这扇门都叩不开。
小厮上前叩门,不多时,门扉“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的脑袋。“魏大人安,我家小姐说,请您正厅奉茶。”
魏昀颔首,随小丫鬟踏入院中。只见庭院深处种着几株芭蕉,叶阔如伞,底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卷摊开的算经,墨迹尚新。穿堂风掠过,书页簌簌作响,带着淡淡的墨香。正厅的门帘被一双素手掀开,苏明玥身着一袭月白襦裙,鬓边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清朗。她见了魏昀,微微屈膝行礼:“魏大人屈尊来访,明玥有失远迎。”
“苏姑娘不必多礼。”魏昀连忙侧身避让,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支还沾着墨汁的算筹上,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想与姑娘商议。”
小丫鬟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魏昀挥手屏退左右,这才将身后的楠木匣子捧到桌上,“咔嚓”一声打开锁扣。匣中铺着一层红绸,绸上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泛黄的账簿,账簿的封皮上,“兵部军需库”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
“姑娘请看。”魏昀伸手拿起一本账簿,随手一翻,只见页间的字迹歪歪扭扭,同一个月的粮草数目,竟在三处记着不同的数字,“这是去年边关军需的账目。旧制记账,不分门类,粮草、兵器、军饷混作一谈,一笔账能记出七八种说法。更有甚者,账目上的数字涂涂改改,漏洞百出,去年查账时,光是兵部军需库,就查出亏空白银三十万两。”
苏明玥的秀眉微微蹙起,她伸手接过账簿,指尖拂过那些潦草的字迹,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她自幼便对算学有着过人的天赋,十二岁便能心算百位数的乘除,后来更是耗费三年心血,写出一部《女子算经》,将繁杂的算学知识化为通俗易懂的口诀。可她从未想过,算学竟能与朝堂政务扯上这般紧密的关系。
“上月,陛下下旨推行军需改革,命我牵头修订记账之法。”魏昀的声音沉了几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我与兵部的同僚们商议了半月,想出的法子要么太过繁琐,难以推行;要么粗疏简陋,治标不治本。思来想去,唯有姑娘的《女子算经》,或许能解此困局。”
苏明玥捧着账簿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魏昀:“魏大人的意思是,要以《女子算经》为底,另创一套新的记账法?”
“正是。”魏昀眼中闪过一丝恳切,“姑娘的算经中,有‘分类归总,条分缕析’的要义,若是能将此法融入军需记账,把粮草、兵器、军饷分门别类,各自立账,再设总账统合,想必能杜绝旧日的混乱。只是军需之事,牵扯甚广,远非书斋中的算学可比,我才冒昧前来,想请姑娘与我一同修订此法。”
窗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苏明玥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此事绝非易事。朝堂之上,守旧派势力根深蒂固,旧有的记账法沿用了数十年,早已被那些老军需官视作金科玉律。若是贸然改动,必然会引来重重阻力。可她看着账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漏洞,想到边关将士们浴血奋战,却可能因为账目混乱而领不到足额的军饷粮草,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好。”苏明玥抬眸,目光清亮,“明玥虽为女子,却也知家国大义。军需之事,关乎边关安危,百姓福祉,明玥愿尽绵薄之力。”
魏昀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起身对着苏明玥深深一揖:“有劳姑娘。此事若成,便是造福社稷的大功。”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明玥的书斋成了京中最忙碌的地方。魏昀每日下朝后,便带着兵部的文书赶来,两人对着满桌的账簿和算筹,逐字逐句地推敲。苏明玥将《女子算经》中的分类算法拆解重构,结合军需的实际需求,提出将账目分为“粮草账”“兵器账”“军饷账”三大类。每一类账目下,又细分出“入库”“出库”“库存”三个子目,每个子目都用统一的算学符号标记,账目往来一目了然。
魏昀则负责将这套算法与朝堂规制相结合,制定出严格的核查流程:每月月底,各军需库需将三类账目呈报兵部,由专门的核查官员对照实物清点,一旦发现账目与实物不符,即刻追查到底。两人将这套新的记账法命名为“分类核算法”,写满了整整三卷竹简。
算法初成,魏昀便向皇帝请旨,在京郊的禁军军需库试点推行。消息传出,立刻引来一片反对之声。尤以兵部的老军需官周显为首,他须发皆白,在军需库任职三十余年,倚老卖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分类核算法批得一无是处。
“此法过于繁琐,分门别类纯属多此一举!”早朝之上,周显捧着那三卷竹简,气得吹胡子瞪眼,“旧法沿用数十年,从未出过这般多的规矩。苏明玥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懂什么军需要务?依老臣看,此法断不可行!”
朝堂之上,不少守旧的官员纷纷附和。魏昀据理力争,却终究抵不过众人的唇枪舌剑。皇帝沉吟片刻,下旨道:“既如此,便让苏明玥亲自前往京郊军需库演示。若是此法当真便捷可行,再行推广不迟。”
演示那日,京郊军需库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官员。周显抱着双臂站在人群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等着看苏明玥出丑。苏明玥一身素衣,从容不迫地走到账台前,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算筹和新账簿的小厮。
“周大人,”苏明玥看向周显,声音平静,“烦请您从旧账中任意抽取一笔,我用分类核算法重新核算。”
周显冷哼一声,随手从一沓旧账簿中抽出一本,翻到一页,高声道:“就查去年三月,粮草入库数目!”
话音刚落,军需库的小吏便捧着旧账上前。只见旧账上的数字涂涂改改,潦草难辨,小吏算了半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支支吾吾道:“旧账上记着……好像是一万三千石,又好像是一万五千石……”
众人一阵哄笑。周显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厉声喝道:“仔细算!”
苏明玥却微微一笑,拿起一支算筹,在新账簿上飞快地演算起来。她先将粮草入库的条目从旧账中剥离出来,再对照入库的凭证,一笔一笔地核对。她的手指纤细,算筹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噼啪作响。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她便抬起头,朗声道:“去年三月,京郊军需库共入库粮草一万三千六百石,其中小麦八千石,粟米五千六百石,有入库凭证为证,分毫不差。”
说着,她示意小厮将入库凭证呈给众人。众人上前翻看,只见凭证上的数目与苏明玥算出的分毫不差。周显不信邪,又接连报出好几笔账目,有兵器的出库数目,有军饷的发放记录。苏明玥一一应对,每一笔都算得又快又准,新账簿上的分类条目清晰明了,哪怕是不懂算学的人,也能一眼看懂。
最后,周显报出一笔最混乱的账目——去年年底的库存盘点。旧账上的数字颠三倒四,光是库存的箭矢数目,就有五种不同的记载。苏明玥却不慌不忙,先查兵器账的入库和出库子目,再用总数减去出库数,得出库存数。她又让人搬来库房中的箭矢,当场清点,数目竟与她算出的丝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周显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本条理清晰的新账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官员们也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先前那些反对的声音,此刻全都化作了赞叹。魏昀站在一旁,看着苏明玥从容淡定的模样,眼中满是赞赏。
消息传回宫中,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分类核算法简洁明了,杜绝贪腐,即日起,在全国各军需库推行!苏明玥才智过人,特赐‘算学才女’匾额,赏黄金百两!”
圣旨传到苏氏书斋那日,苏明玥正坐在芭蕉树下,翻看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女子算经》。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她抬手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这并非结束。分类核算法的推行,只是她用算学改变这个时代的第一步。往后的日子里,她还要将算学传入民间,让更多的女子能够拿起算筹,用知识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风再次吹过庭院,芭蕉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鼓掌。而远处的朝堂之上,一场由算学引发的变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