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也将朱雀大街旁那座不起眼的砚心阁,笼进了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阁门虚掩着,檐下悬着的青竹风铃,被风拂过,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与阁内隐约的墨香、茶香交织在一起,自成一方清净天地。沈砚正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捻着一枚新裁的竹笺,目光落在笺上那几行娟秀却带着几分颤抖的字迹上。竹笺的边缘微微发毛,想来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纸页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特有的脂粉香,只是那香气淡得几乎要被雨雾冲淡,透着一股惶急与无助。
“前盐铁司转运使苏文渊之女苏婉,叩请砚心阁主垂怜。先父蒙冤,锒铛入狱,含恨而终,棺椁至今未能归葬故里。小女自知人微言轻,无力回天,唯闻阁主心怀正义,掌天下隐秘,愿以余生为仆,换先父清白……”
字迹写到最后,墨色已然晕开,想来是落笔之人泪落纸间,才酿成了这般斑驳的痕迹。
沈砚放下竹笺,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盐铁司案,已是三年前的旧事了。
三年前,盐铁司爆出贪墨大案,涉案金额高达百万缗,朝野震动。时任转运使的苏文渊,被指为主谋,当庭革职下狱。三司会审三月,最终定了斩监候,未及秋决,苏文渊便在狱中“病故”。消息传出,坊间虽有几声惋惜,却也无人敢深究——毕竟那桩案子,是太后亲自过问,丞相魏庸督办,证据“确凿”,由不得人置喙。
只是沈砚记得清楚,苏文渊在任时,素有清名。她曾听宫中的旧人提过,这位苏大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任上曾严查私盐,得罪了不少权贵,其中便包括几位太后母家的姻亲。如此人物,怎会突然沦为贪墨巨款的奸佞?
当时她初建砚心阁不久,羽翼未丰,纵有疑虑,也只能按捺于心。如今三年过去,苏文渊的女儿竟找上门来,这背后,怕是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阁主。”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是砚心阁的管事,也是沈砚最信任的手下,墨书。他撑着一把油纸伞,身上的青布长衫沾了些许雨珠,进门后,先将伞搁在檐下的桶里,才捧着一个黑漆木盒上前,低声道:“苏婉的底细,查清楚了。苏文渊死后,苏家被抄,家眷流放三千里,苏婉是被忠仆所救,才逃了出来,这些年隐姓埋名,靠做针线活度日。此次来京,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
沈砚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竹笺上:“她既敢来,便该知道,砚心阁不是善堂,情报有价,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墨书垂首道:“苏婉说,她没有银钱,唯有一枚先父留下的玉佩,说是当年先帝赏赐的,愿以此作为报酬。”他说着,将那黑漆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着祥云纹,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只是玉佩的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无比,可见其主人对它的珍视。
沈砚的指尖拂过玉佩的纹路,眸色沉沉:“这玉佩,抵不上一条情报的价。但……”她话锋一转,“盐铁司案,疑点重重。当年苏文渊的供词,前后矛盾,三司会审的卷宗,也有多处被篡改的痕迹。我要的不是银钱,是真相。”
墨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阁主是想查这桩旧案?”
“不是想查,是该查。”沈砚抬眸,窗外的雨丝斜斜飞入,落在窗棂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砚心阁掌天下情报,或为利,或为义。这世间,总有些事,不能只算金钱账。”
她顿了顿,又道:“当年盐铁司的卷宗,大多封存于刑部大库,还有一部分,怕是流入了宫中。你去联络两个人,一个是宫中的老太监李德全,他曾是先皇身边的人,与苏文渊有过几面之缘,为人还算正直;另一个是城南的‘夜枭’,他在刑部当差多年,手里藏着不少旧档的副本。告诉他们,我要当年盐铁司案的全部旁证,尤其是涉及太后母家姻亲的部分。”
墨书领命,转身欲走,又被沈砚叫住。
“切记,”沈砚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行事隐秘,不可暴露砚心阁的身份。我们是旁观者,不是参与者。”
墨书躬身应下,撑伞消失在雨幕之中。
沈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思绪飘远。她建砚心阁,初衷不过是为了自保。身为罪臣之女,她步步为营,靠着一手搜集情报的本事,在京城站稳脚跟,不求扬名立万,只求安稳度日。可随着砚心阁的声名渐起,找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求官的,有寻仇的,也有像苏婉这样,只求为亲人洗刷冤屈的。
她曾告诉自己,情报是利器,能伤人,亦能护人。可这利器,该如何使用,却是她一直以来的困惑。直到此刻,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看着苏婉那泣血的字迹,她忽然明白,有些底线,不能破;有些正义,值得守护。
接下来的几日,雨势渐歇,京城的上空,终于透出了几分晴光。墨书那边,也陆续传来了消息。
李德全果然藏着几分隐秘。他偷偷送来了一本手札,上面记录着当年太后召见魏庸的次数,以及每次召见的大致时辰。巧的是,那些时辰,恰好与三司会审中几次关键的供词修改时间吻合。而夜枭那边,则找到了一份盐铁司的旧账册,账册上清晰地记录着,当年有几笔巨额款项,并未入国库,而是流向了太后母家的一座别院。
更令人心惊的是,夜枭还查到,当年负责审讯苏文渊的两名狱卒,在苏文渊“病故”后,便离奇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这些线索,单独看,都算不得铁证,可串联起来,却足以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构陷图景——苏文渊因严查私盐,得罪了太后一党,被魏庸罗织罪名,强行定罪,最终在狱中被害,以绝后患。
沈砚将这些线索一一整理,誊抄在特制的素笺上,字迹工整,却无一丝一毫的个人印记。她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砚心阁的痕迹。
该把这些线索,交给谁?
沈砚的指尖,在素笺上轻轻划过。朝堂之上,能与太后一党抗衡,且敢为苏文渊翻案的人,寥寥无几。而谢临,便是其中最稳妥的一个。
谢临是吏部尚书,手握官员考核升迁之权,为人刚正不阿,素来与丞相魏庸不和,更不齿太后干政。最重要的是,谢临与苏文渊曾是同科进士,两人相交莫逆,当年苏文渊下狱,谢临曾数次上书,为其鸣冤,却被太后压了下来。
将线索交给谢临,既能避开砚心阁直接出面的嫌疑,又能最大程度地促成翻案。这是最周全的法子,也是最符合她“合法情报亦能匡扶正义”原则的选择。
是夜,月色如水,洒满京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吏部尚书府的后门。驾车的人一身黑衣,身手利落,翻身下马,将一个密封的信封,塞进了门房的手里,只留下一句“此信事关忠良清白,烦请转交谢大人”,便策马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将信送进了内院。
谢临彼时正在书房夜读,听闻有匿名信件,且事关忠良清白,心中一动,连忙拆开。待看完信中内容,这位素来沉稳的吏部尚书,竟猛地站起身,双手微微颤抖,眼中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
信中的线索,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当年盐铁司案的要害。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眸中既有激动,亦有悲愤。三年了,他等了整整三年,终于等来了为故人洗刷冤屈的希望。
他反复读了几遍信,目光落在信纸的左下角,那里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像是砚台磨墨时,不慎滴落的一点残墨。
谢临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这墨痕……他忽然想起,数月前,他因追查一桩官员贪腐案,曾向砚心阁买过一份情报。当时拿到的情报,所用的纸张,也是这般的素笺,纸上,亦有一道相似的墨痕。
是砚心阁。
谢临轻轻吐出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与沈砚打过几次交道,深知这位砚心阁主行事低调,却心思缜密,手段非凡。她不愿出面,怕是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只想做个幕后的推手。
第二日一早,谢临便带着这些线索,进宫面圣。
朝堂之上,他慷慨陈词,将太后一党构陷苏文渊的证据,一一呈上。皇帝震怒,当即下令重审盐铁司案。三司衙门不敢怠慢,连夜彻查,那些被篡改的卷宗,失踪的狱卒,以及流向太后别院的巨款,一一浮出水面。
真相大白于天下。
苏文渊的冤屈得以洗刷,官复原职,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忠毅”。苏家被抄的家产,尽数归还,流放的家眷,也被召回京城。苏婉跪在宫门前,泣不成声,对着茫茫天际,磕了三个响头。
太后一党,因罪证确凿,遭到重创。丞相魏庸被罢官夺爵,流放边疆,太后也被皇帝禁足于慈宁宫,再也无法干预朝政。
一时间,京城百姓拍手称快,人人都说,这是近年来最痛快的一桩公案。
唯有谢临,知道这一切的背后,藏着一个人的身影。
数日后,风和日丽,谢临亲自登门,拜访砚心阁。
沈砚依旧是一身素色的衣裙,坐在窗前磨墨。见他进来,起身相迎,语气平淡:“谢大人今日得空,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谢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在桌上:“此番前来,并非为公事,而是为私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手中的墨锭上,“听闻阁主钟爱松烟墨,此墨乃江南李记墨坊所制的‘玄玉霜’,取黄山松烟,掺珍珠粉、冰片,历时三年方成,色泽乌亮,书写流畅,想来阁主会喜欢。”
沈砚看着那锦盒,眸色微动。
她没有打开,只是抬眸看向谢临,轻声道:“谢大人客气了。砚心阁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情报有价,大人已经付过报酬了。”
谢临摇了摇头,笑容温和:“情报有价,正义无价。苏大人的冤案得以昭雪,阁主功不可没。这盒墨,不是报酬,是谢意。”他顿了顿,又道,“往后,若朝堂之上,再有忠良蒙冤,还望阁主,能多磨几分这样的墨,写几分这样的‘情报’。”
沈砚的心,微微一颤。
她看着谢临眼中的恳切,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锦盒。指尖拂过锦盒的纹路,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松烟墨特有的清香。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如雨后初晴的海棠,明媚而温暖。
“好。”
一字落下,掷地有声。
檐下的青竹风铃,又被风拂过,发出清越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的素笺上,落在那盒松烟墨上,也落在沈砚的眉眼间。
她忽然觉得,这砚心阁的墨,不仅能书写情报,还能书写正义。
而这正义二字,落笔之时,墨香满盈,足以慰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