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归来后,王府的日子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常态。谢无岐依旧忙于朝务,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悄然收敛,偶尔在惊蛰轩用晚膳时,甚至会问起林微微对某些无关紧要的朝堂轶闻的看法,虽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不置可否,却是一种无声的接纳。林微微则更专注于甘薯越冬储藏技术的完善和《古今女范》的最后修订,同时通过常信,小心翼翼地拓展着在低阶官员和清流士子中的人脉,日子充实而平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霜降前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京城,气温骤降,夜里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一匹快马踏碎寂静,疾驰至摄政王府门前,马上骑士浑身是血,滚落马鞍,只来得及嘶喊出一句“皇庄……遇袭……种薯……”,便昏死过去。
消息传入内宅时,林微微正准备歇息。闻讯,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手脚冰凉!皇庄遇袭?目标竟是越冬的种薯!
“备车!去皇庄!”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一把抓过榻边谢无岐所赐的玉牌和一件厚斗篷就往外冲。青黛和闻讯赶来的常信慌忙阻拦。
“王妃!夜深雪大,路途凶险!王爷尚未回府,您不能孤身犯险啊!”常信跪地恳求。
“种薯若失,前功尽弃!那是来年推广的希望,是边关将士的可能口粮!我必须去!”林微微眼神决绝,玉牌在手,“常信,点齐府中精锐护卫,立刻随我出发!青黛,你留守府中,若王爷回来,立刻禀报!”
见她手持玉牌,态度坚决,常信知无法再劝,一咬牙:“是!小人遵命!”
夜色如墨,风雪扑面。马车在泥泞湿滑的官道上疾驰,车厢颠簸得厉害。林微微紧紧握着袖中的玉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对方竟如此猖狂,敢在此时直接袭击皇庄;怒的是若种薯有失,不仅心血白费,更可能影响到谢无岐筹划的边关大计!是谁?安郡王?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赶到皇庄时,天色已微明。庄内一片狼藉,打斗痕迹明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庄头老周胳膊上缠着绷带,满脸焦灼地迎上来,见到林微微,几乎老泪纵横:“王妃!您可来了!昨夜子时,突然闯进数十名蒙面黑衣贼人,武功高强,见人就砍,直扑储藏种薯的地窖!庄户和护卫拼死抵抗,伤亡了不少人,才勉强将他们挡在地窖外!贼人见事不可为,放火烧了几处粮仓才退走!种薯地窖……万幸守住了!”
林微微悬着的心落下一半,疾步走向地窖入口。只见地窖厚重的木门上刀痕累累,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几名重伤的护卫,医工正在紧急救治。她强忍泪水,蹲下身查看一名重伤昏迷的年轻护卫,替他擦去额角的血迹,声音哽咽:“辛苦了……诸位辛苦了……”
“王妃……”老周声音沙哑,“贼人退走时,遗下了一具尸体,身上……有官制腰牌!”他递上一块沾血的铜牌。
林微微接过一看,瞳孔骤缩——竟是五城兵马司的腰牌!安郡王竟敢动用京城守军?!不,不对!这太明显了,更像是栽赃!
“尸体和腰牌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林微微迅速冷静下来,下令道,“立刻清点伤亡,全力救治伤者!加强庄内巡逻,谨防贼人去而复返!老周,带我去看种薯!”
进入地窖,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到码放整齐、覆盖着干草保温的种薯安然无恙,林微微才彻底松了口气。她仔细检查了窖内温度和湿度,确认无误后,才退出地窖。
天色大亮,风雪渐歇。林微微站在庄院中,看着忙碌救治伤员的庄户和一片狼藉的现场,心中怒火与寒意交织。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旨在摧毁根本的袭击!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甘薯,更是想彻底打断谢无岐的布局!
“王妃,接下来该如何?”常信低声请示。
林微微目光冰冷:“第一,将伤亡护卫庄户的名册统计好,厚加抚恤,不惜重金请名医诊治。第二,将贼人尸体和腰牌秘密运回王府,加派人手看管。第三,皇庄内外全面戒严,许出不许进。第四……”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立刻以我的名义,草拟奏章,弹劾五城兵马司巡防不力,纵容匪类袭击皇庄,毁坏祥瑞,请求陛下和太后彻查!”
常信一惊:“王妃,直接弹劾五城兵马司?是否等王爷回府……”
“等不及了!”林微微打断他,眸中寒光凛冽,“对方既然敢做,就不会留下明显把柄。我们必须抢先发难,将事情闹大,逼他们自乱阵脚!立刻去办!”
“是!”常信被她的气势所慑,连忙领命而去。
林微微站在晨光中,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作冰冷的水珠。她知道,自己这是在兵行险着。但退缩忍让,只会让敌人更加肆无忌惮。谢无岐不在,她必须站出来,守住他们的成果,也守住……他们的阵地。
午时刚过,林微微的弹劾奏章尚未递出,又一匹快马冲入皇庄,马上骑士高喊:“王爷钧旨!”
林微微心下一紧,快步出迎。来的竟是谢无岐的贴身侍卫长,他风尘仆仆,下马行礼:“王妃!王爷在城外三十里处接到急报,已知晓皇庄之事。王爷命属下传令:王妃一切处置,皆为王爷之意!王爷已调遣京营一队精锐前来接管皇庄防务,请王妃即刻回府,王爷随后便到!”
他话音未落,大地微微震动,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黑甲骑兵如旋风般疾驰而来,旌旗招展,正是谢无岐的亲卫“玄甲军”!为首一骑,玄色大氅猎猎作响,正是谢无岐!
他竟亲自来了!而且还带来了玄甲军!
谢无岐飞身下马,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林微微,见她安然无恙,眸中紧绷的寒意才稍霁。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无视周围跪倒的众人,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雪花,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受伤没有?”
林微微看着他染满风霜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摇了摇头:“没有。种薯也保住了。”
“很好。”谢无岐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庄院和伤亡的庄户,眸中瞬间结冰,“常信!”
“属下在!”
“将贼人尸体、腰牌,连同庄头证词,直接送往大理寺!传本王令,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此案!有敢徇私舞弊者,同罪论处!”谢无岐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杀气四溢!
“是!”常信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谢无岐这才看向林微微,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交给本王。你,立刻回府。”
“王爷……”林微微想说什么。
“回去。”谢无岐打断她,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京中需要你坐镇。”
林微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在前方以雷霆手段扫清障碍,而她,需要稳住后方,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舆论风波和朝堂攻讦。
“是,妾身明白。”她重重点头,不再犹豫,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林微微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风雪中,谢无岐玄甲凛冽的身影如山岳般屹立,正指挥着玄甲军布防、安抚庄户。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摄政王,而是一位杀伐果决的统帅,一位……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微微放下车帘,握紧了拳头。前方风雨再大,她亦无所畏惧。
因为,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