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林微微安分守己地待在惊蛰轩偏殿,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用她那手歪歪扭扭的毛笔字,结合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梳理脑中的知识体系,并尝试从青黛和偶尔来送东西的仆役口中,套取关于这个时代、朝堂格局、后宫势力乃至王府人员构成的零碎信息。
她像个最耐心的猎手,一点点拼凑着世界的版图。
大周王朝,架空,类似唐宋之交,国力尚可,但边患隐现,朝堂党争激烈。少年天子年幼,太后垂帘,摄政王谢无岐把持朝政,权倾朝野,却也树敌无数。他此次“暴毙”,疑点重重,最大的受益者似乎是急于亲政的小皇帝和可能想彻底掌控朝堂的太后一党,但背后是否还有黄雀,尚未可知。
镇北侯府,属于军功世家,但在朝中地位有些尴尬,老侯爷(原主父亲林擎)试图在几方势力间摇摆牟利。将她这个庶女推出来殉葬,既是对摄政王表“忠心”,也是种弃车保帅的投机。
而摄政王府内部,除了那位情绪激动的苏侧妃,似乎还有一位更低调、但可能更危险的赵姓侧妃,出身文官清流世家。下人嘴严,更深的信息挖不出来。
林微微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她知道,今晚的宫宴,就是检验这些信息的第一个考场。
赴宴前,谢无岐派人送来了王妃规制的华服和首饰。大红的宫装,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鸾鸟图案,华丽庄重,却也沉得压人。林微微在现代习惯了T恤牛仔裤,穿上这一身,只觉得行动不便。
当她收拾停当,走出偏殿时,等在外面的谢无岐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艳,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深沉难测。
他今日穿着玄色亲王蟒袍,玉带缠腰,身姿挺拔,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他走到林微微面前,伸出手,不是牵,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支略有歪斜的赤金步摇,将其扶正。
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占有意味。
“走吧,爱妃。”他声音低沉,“记住本王的话,多看,少说。”
“妾身省得。”林微微垂下眼睫,将手轻轻搭在他伸出的臂弯上。肌肤相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结实和微凉的温度,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充满力量感却又透着寒意。
马车驶向皇宫,一路无话。宫门口下车,换乘步辇,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肃穆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宫人敛声静气,侍卫目光如炬,每一处雕梁画栋都仿佛透着森严的等级和无声的较量。
宴设麟德殿。当他们并肩走入时,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惊讶、探究、忌惮、鄙夷……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实质,几乎要将林微微淹没。
她能感觉到谢无岐臂弯的肌肉微微绷紧,但他步伐未停,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胜利者的慵懒笑意。他带着她,径直走向最前方,向端坐在龙椅旁凤座上的太后和年轻的小皇帝行礼。
“儿臣(臣)参见母后(太后),参见陛下。”
林微微跟着行礼,姿态标准,挑不出错处。她悄悄抬眼,快速扫视。太后约莫四十许人,保养得宜,凤眸含威,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却难掩眼底的精明与审视。小皇帝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怯怯的,在谢无岐面前甚至缩了一下肩膀。
“快平身!无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哀家与皇帝听闻你……真是忧心如焚!”太后语气充满慈爱,仿佛真心实意。
“劳母后和陛下挂心,儿臣无恙。”谢无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摄政王洪福齐天,自是能逢凶化吉。只是……臣听闻王爷此次‘病重’,似乎与这位新王妃有些关联?不知王妃那日是如何‘悉心照料’,竟让王爷‘起死回生’的?”
发难的是席间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锐利的官员,看服色品级不低。
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林微微,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好奇。苏侧妃那日的指控,显然已经传开了。
林微微心脏漏跳一拍,感觉到谢无岐的手臂依旧平稳,他没有立刻回护,似乎想看她如何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委屈、后怕和一点点娇羞的表情(这三天对着镜子没少练),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这位大人说笑了。妾身蒲柳之姿,见识浅薄,那日只是见王爷……王爷气息微弱,心中悲痛难抑,想起幼时乳娘所说,心诚则灵,便不顾一切守在王爷身边,祈求上苍垂怜……或许是妾身的诚心感动了天地,才让王爷转危为安。至于其他,妾身实在不知。”
她将“掀棺材板”的惊世骇俗,轻描淡写归结为“心诚则灵”的痴心感动天地,既符合她“哀恸过度”的人设,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暗戳戳给自己立了个“痴情”牌坊。
那官员被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还想再说什么。
太后却笑着打了圆场:“好了,既然王爷无恙,便是天大的喜事。王妃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实属难得。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开宴吧!”
宴席开始,丝竹管弦响起,歌舞升平。但暗地里的交锋并未停止。
不断有宗室命妇或大臣家眷前来敬酒,言语间多是试探林微微的底细和那日的详情。林微微牢记“多看少说”的原则,能装傻就装傻,能娇羞就娇羞,实在被问得紧了,就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谢无岐,无声求救。
谢无岐倒也配合,三言两语便帮她挡了回去,姿态闲适,却透着维护。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林微微注意到席间一种用琉璃盏盛放的、颜色浑浊的饮品,似乎很受欢迎,但不少人饮用后微微蹙眉。她尝了一口,是某种果酒,但杂质多,口感涩,还有股淡淡的异味,像是储存不当或酿造工艺有问题。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这时,恰巧有宫人为她斟酒,她故意手一抖,小半杯果酒洒在了自己华丽的袖口上,染开一片深色。
“哎呀!”她低呼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和娇气。
谢无岐侧目看她。
林微微抬起湿了一块的袖子,有些无措地小声对他说:“王爷,妾身失仪了……这酒渍恐怕不好清洗,可惜了这身衣裳。”
她的声音不大,但邻近几桌都能听到。不少贵妇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显然也受过类似困扰。
谢无岐还没说话,上首的太后却关切地开口:“可是果酒洒了?这贡酒虽好,但确实易染衣物。来人,带王妃去偏殿更衣。”
林微微起身谢恩,跟着宫娥离开。经过那位之前发难的山羊胡官员席前时,她似乎无意中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恰好能让对方听见:“若是用活性炭过滤一下,或者改进下蒸馏法,这酒应该能清亮不少,也没这怪味了……”
山羊胡官员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深思。
偏殿里,林微微换好备用的衣物,看着宫娥处理那件染酒的华服,心中暗忖:种子已经埋下,“活性炭”、“蒸馏法”这些词,应该能引起某些有心人的注意了吧?尤其是……可能对酿酒或工艺感兴趣的人。
她不能直接献上技术,那太扎眼。但可以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些“奇思妙想”,让需要的人主动找上门来。比如,那位山羊胡官员,看起来就像个对实务感兴趣的人。
回到席间,宴席已近尾声。谢无岐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似乎察觉到了她刚才的小动作,但并未点破。
宫宴结束,回府的马车上,依旧沉默。
直到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谢无岐先下车,然后转身,向她伸出手。
林微微将手搭上去,被他扶下马车。
夜风微凉,他却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就着扶她的姿势,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爱妃今日……‘娇俏’得恰到好处。”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酒香和一丝危险的意味。
“不过,”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划了一下,激起一阵战栗,“下次‘不小心’洒酒之前,最好先确定,你想钓的鱼,是不是本王也想钓的那一条。”
林微微心头猛地一跳,抬头对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果然什么都看在眼里!
谢无岐直起身,恢复了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亲昵低语只是幻觉。“回去休息吧。”他转身走向书房方向,玄色身影融入夜色。
林微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划过的触感。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在他面前,她仿佛无所遁形。
但,这也意味着,她的“价值”,似乎真的引起了他的兴趣。
娇俏王妃的宫宴首秀,有惊无险。而她抛出的鱼饵,会不会真的钓来意想不到的鱼呢?
宫廷与朝堂的棋局,她这只小虾米,终于算是……半只脚踏进去了。接下来的水,只会更深,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