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郡王“病薨”的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激起了更深的、难以测度的漩涡。谢无岐的处置看似稳妥——依制治丧,严查死因,暂压“密信”——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潭水已然被彻底搅浑。年关将近,京城内外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肃杀与猜疑之中,连纷纷扬扬的瑞雪,也仿佛失去了几分喜庆,平添了刺骨的寒意。
小年之后,朝中政务渐稀,但乾元宫与凤仪宫的灯火,却常常亮至深夜。谢无岐加紧了对“夜枭”的调动,林微微则通过常信,不动声色地梳理着与平郡王府、康郡王府有过瓜葛的朝臣、宗亲、乃至宫中旧人的脉络。压力如同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而那封尚未公之于众的“密信”,则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又会斩向何人。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与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林微微本就因调理身体而有些敏感的状况,变得更加明显。她时常感到莫名的倦怠,晨起时偶有恶心,食欲也大不如前。起初,她只以为是冬日寒气与忧思所致,强自支撑,并未声张。直至腊月二十六这日,她在文华殿与张太傅议事时,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幸亏青黛眼疾手快扶住。
“娘娘!”张太傅也吓了一跳,“您脸色很差,可是凤体违和?快传太医!”
林微微定了定神,强笑道:“无妨,许是昨夜未曾歇好,有些气虚。不必惊动太医。”
然而,张太傅何等老成,见她面容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坚持道:“娘娘身系社稷,万不可轻忽!老臣这就去请太医署院正前来请脉!”说罢,不由分说,便命人去请。
林微微无奈,只得在偏殿软榻上暂歇。不多时,太医院院正匆匆赶来,屏息凝神,仔细为林微微诊脉。指尖搭上腕脉片刻,老院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神情愈发专注,换了只手,又诊了许久。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林微微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又有些隐约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她看着老院正凝重的神色,指尖微微蜷缩。
良久,老院正收回手,退后一步,竟撩袍跪倒在地,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激动,朗声道:“老臣……恭喜皇后娘娘!娘娘此乃喜脉!脉象圆滑如珠,流利有力,按之不绝,已近两月!实乃大吉之兆!天佑我大周啊!”
喜脉?!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林微微耳畔,也炸懵了殿内侍立的青黛与匆匆赶来的常信。她……有孕了?近两月的身孕?是了,月事似乎迟了许久,她只当是近来劳碌失调……竟然……
巨大的震惊、茫然、随之涌上的狂喜,以及更深沉的、几乎瞬间攫住她心神的忧虑,如同冰火交织,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竟然已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谢无岐的骨血?
“院正……此言……当真?”她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千真万确!”老院正激动得胡须直颤,“娘娘脉象稳健,只是近日忧思劳碌,气血略有不济,需好生静养安胎,切忌再动心神。老臣这就为娘娘拟写安胎调理的方子!”
“此事……”林微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殿内几人,最终落在老院正脸上,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暂且不得外传。尤其是陛下那里,本宫……要亲自告知。院正可明白?”
老院正一愣,旋即了然。皇后有孕,固然是天大的喜事,但眼下朝局波谲云诡,平郡王新丧,流言未息,此刻公布有孕,恐生变故。他立刻躬身:“老臣明白!今日诊脉之事,绝不会有第五人知晓!药方臣会亲自配制,由青黛姑娘亲自煎熬。”
“有劳院正。”林微微颔首,又对常信道,“常信,你去安排,确保院正配药、煎药一事,万无一失。”
“奴才遵命!”常信亦是满面激动,但强行按捺,郑重应下。
张太傅早已是老泪纵横,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道:“天佑大周!天佑陛下与娘娘!此乃国本之幸,社稷之福啊!娘娘定要保重凤体!”
送走千叮万嘱的张太傅和院正,殿内只剩下林微微与青黛。青黛早已喜极而泣,扶着林微微的手都在发抖:“娘娘……娘娘您听到了吗?您有喜了!陛下知道,不知该有多高兴!”
高兴?林微微抚着小腹,心中百感交集。她自然期盼这个孩子,这是她和谢无岐血脉的延续,是情感的见证。可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平郡王刚死,阴谋未明,朝野目光齐聚,子嗣问题被推到风口浪尖……这个孩子一旦公布于世,将会被赋予多少本不该属于它的重量和算计?将会让她,让谢无岐,陷入怎样更复杂的境地?
“青黛,”她低声道,目光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飞雪,“此事,在陛下知晓并做出决断前,一个字也不许泄露。包括……陛下何时知晓,以何种方式知晓,都由本宫来定。”
“是,奴婢明白!”青黛抹着眼泪,用力点头。
林微微独自在偏殿坐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新生命的悸动。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是上天的恩赐,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变数。她必须谨慎,再谨慎。
晚膳时分,林微微如常前往乾元宫。谢无岐正在批阅几份关于北疆防务的急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肃。见她进来,神色稍缓:“今日议事到这般时辰?可用过膳了?”
“尚未。等陛下一起。”林微微走近,接过宫人手中的热帕,亲自递给他擦手。她动作如常,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谢无岐接过,擦了下手,敏锐地察觉到她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倦色浓重,不由蹙眉:“脸色怎地这般差?可是哪里不适?”他伸手,欲探她额头。
林微微没有躲闪,任由他微凉的手掌贴上自己的额头。“无事,许是有些累。”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心中波涛翻涌,那即将说出口的话,重若千钧。
两人简单用了些清淡的膳食。林微微吃得极少,强压下胃中的不适。谢无岐看在眼里,眉头蹙得更紧,几次想召太医,都被她以“并无大碍,只是冬日胃口不佳”为由挡了回去。
膳后,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清茶。谢无岐挥退左右,殿内只余他们二人。炭火哔剥,更显寂静。
“陛下,”林微微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妾身有一事,需禀报陛下。”
谢无岐见她神色严肃,心下一沉,以为又是朝中或后宫出了什么棘手之事:“讲。”
林微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屈膝,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微微?”谢无岐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扶。
林微微却未起身,而是仰起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陛下,太医院院正今日为妾身请脉,诊出……妾身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近两个月身孕?!
谢无岐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定住,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那双惯常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几种情绪剧烈地冲撞着,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林微微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谢无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目光死死锁在林微微的脸上,仿佛要确认她刚才的话是否真实。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几乎变了调:“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妾身有孕了,陛下。”林微微重复道,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她心中酸涩与温暖交织,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有些僵硬的手,将他的手,引领着,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在这里,有我们的孩子了。”
掌心下是柔软的衣料和温热的肌肤,谢无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仿佛被那温度烫到,又仿佛想确认什么,手指微微收紧,却又不敢用力。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是喜悦,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喜悦;是后怕,想到她近日的劳碌与压力;是难以置信,他们……竟然要有孩子了?
“……何时诊出的?为何不早说?”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他猛地想起她近日的倦怠、苍白的脸色、不佳的食欲,心中骤然揪紧,“你……你感觉如何?可有不适?太医怎么说?!”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慌乱。
“今日午后方确诊。妾身无恙,只是略有些气血不足,需静养。”林微微看着他罕见的失态,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化为暖流,柔声道,“陛下不必担忧。院正说,脉象很稳。”
谢无岐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但那眸底深处,却燃起了两簇灼热的光芒。他伸手,将依旧跪着的林微微紧紧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林微微……”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给了朕……一个天大的惊喜。”
不,是惊吓,更是足以撼动他所有坚硬外壳的、最柔软的馈赠。
林微微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中,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轻轻环住他的腰身,低声道:“陛下……欢喜吗?”
“欢喜。”谢无岐毫不犹豫,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朕……很欢喜。”
然而,这巨大的欢喜只持续了短短片刻。谢无岐缓缓松开她,扶着她起身,让她在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面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静与锐利。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他沉声问。
“张太傅,院正,青黛,常信。妾身已叮嘱他们严守秘密,暂不外传,尤其是对陛下,由妾身亲自告知。”林微微答道。
谢无岐颔首,目光深沉:“你做得对。此刻公布,绝非良机。”他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划出冷硬的弧度,“平郡王新丧,死因蹊跷,‘密信’悬顶,朝野目光齐聚。此时若传出你有孕的消息,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只怕会更加疯狂。他们会将矛头对准你,对准这个孩子,甚至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微微已然明了。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将成为最脆弱的靶子,也将成为攻击帝后最有效的武器。下毒、陷害、流言中伤……能用的手段太多了。
“陛下,妾身明白。”林微微抚着小腹,目光坚定,“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既已到来,便是天意。妾身会拼尽全力,护他周全。只是……后续该如何行事,还请陛下示下。”
谢无岐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走回她身边,单膝蹲下,与她平视,伸手再次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慎重。
“这个孩子,是朕与你的骨血,是大周的希望。”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绝不容许任何人,伤他分毫。从现在起,你的一切饮食起居,由朕亲自安排人手,凤仪宫与乾元宫,需如铁桶一般。对外,你只是凤体微恙,需静养。朝政之事,若非必要,暂由张太傅等人处置,你不可再如往日般劳神。”
“可是陛下,平郡王案、朝中暗流……”林微微蹙眉。
“那些事,自有朕去应对。”谢无岐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你如今唯一的要务,便是安心养胎,护好自己,护好我们的孩子。其余一切,交予朕。”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至于那些跳梁小丑……朕倒要看看,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或许……这正是一个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林微微心领神会。他是想将计就计,以她“静养”为由,暂时退居幕后,麻痹敌人,同时暗中布局,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一一揪出。而她有孕的消息,或许会成为打破僵局、看清敌我的关键。
“妾身……谨遵陛下安排。”她郑重点头。
谢无岐凝视她片刻,忽然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郑重一吻,如立誓般低语:“朕以江山为誓,必护你们母子平安。等这一切尘埃落定,朕要昭告天下,朕的皇后,为朕诞下了嫡子嫡女,是我大周最尊贵的继承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而乾元宫内,帝后执手相望,在巨大的喜悦与更深沉的危机中,达成了无声的盟约。这个雪夜惊雷般降临的小生命,将他们的命运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也将这深宫朝堂的棋局,推向了更加凶险莫测的下一步。但无论如何,他们已做好了并肩作战、迎接一切风雨的准备。岁寒,情深,而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