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惊变，如同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猎场被严密封锁，人心惶惶。平郡王世子谢晖的离奇身亡，坐骑中毒，如同一团浓重的疑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谢无岐的震怒与林微微的冷静，形成鲜明对比，也成了稳定局势的最后一道屏障。
当夜，御帐内灯火彻夜未熄。林微微并未歇息，而是将白日里几位涉案宗室子弟、随从、马夫的初步口供，以及仵作对马匹尸体的勘验记录，细细翻阅了数遍。她看得极慢，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要点，时而蹙眉沉思。
“有什么发现？”谢无岐处理完几封紧急军报，走到她身后，看着纸上那娟秀却条理分明的字迹。
林微微指着纸上几处记录：“陛下请看。世子的随从供称，世子今早心情颇佳，还说起前日得了一柄好弓，欲在今日秋狩大显身手。这说明，世子本人并无轻生或与人结下死仇的迹象，至少表面上如此。”
“马夫和负责喂马的小厮口径一致，都说世子惯用的马匹‘乌云踏雪’昨夜一切正常，今早喂的是精料豆粕，与平日无异，饮水也是干净的井水。他们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外人接触马匹饲料。”她顿了顿，“但问题也在此。若他们所言非虚，毒是如何下的？且能精准下到世子的马匹上？”
谢无岐眸光微凝：“你的意思是？”
“有两种可能。”林微微分析道，“第一，下毒者手段极为高明，能在不惊动马夫小厮的情况下投毒，或者……收买了其中一人。第二，毒并非下在惯常的饲料或饮水中，而是通过其他方式，比如……涂抹在马鞍、缰绳世子会触碰的地方，或是混在今日围猎时，马匹可能啃食的草料中。”
“涂抹鞍辔？”谢无岐眉头一挑，“断肠草与马钱子混合之毒，虽可通过皮肤接触渗入，但剂量需大，且马匹皮糙肉厚，未必能迅速起效。混入草料……猎场广阔，马匹自行啃食，难以控制毒发时机和对象。”
“所以，下毒者对毒理、马性乃至世子的行踪习惯，都极为了解。”林微微继续道，“还有一事蹊跷。世子坠崖的‘落鹰涧’，地势险峻，并非围猎的主要区域。世子骑术精湛，即便马匹突然发狂，以其控马之术，也应能周旋片刻，伺机制服，或向侍卫呼救。为何会一路狂奔，直冲那平日里人迹罕至的断崖而去？除非……马匹不仅中毒，还被什么特殊的东西吸引或刺激，才会不顾一切冲向那个方向。”
谢无岐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有人事先在断崖附近，布置了引诱马匹的东西？”
“未尝没有可能。”林微微点头，“妾身已让人去查，近日可有陌生人在‘落鹰涧’附近出没，或是有无异常物品遗留。另外，”她拿起另一份口供，“康郡王世子谢昶及另外几位宗室子弟的口供，提及他们与世子聚谈时，曾有一只羽毛鲜艳的雉鸡从旁掠过，世子一时兴起，追了过去，他们几人落后了些。或许，那雉鸡的出现，并非偶然。”
“调虎离山，制造独处时机？”谢无岐瞬间明了。
“还需证实。”林微微沉吟道，“陛下，妾身想亲自去马厩和‘落鹰涧’现场看看。”
谢无岐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知她心思缜密，或许能发现旁人忽略的细节。他略一沉吟：“朕与你同去。常信，点一队玄甲卫，随行护卫。”
夜色深沉，火把将马厩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出事的马厩已被单独隔开，那匹“乌云踏雪”的尸体仍躺在原地，覆盖着白布，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林微微不顾污秽，在谢无岐和玄甲卫的护卫下，走近仔细查看。
她先看了马槽和水桶，确实无异状。又检查了马鞍、辔头、缰绳，甚至马镫，皆无发现。她沉思片刻，忽然蹲下身，仔细查看马匹的口唇、牙齿，以及前蹄。
“陛下请看，”她指着马匹上唇内侧一处细微的、不规则的浅褐色痕迹，“此处似有黏着之物，与口边白沫颜色略有差异。”她又抬起马匹一只前蹄，指着蹄铁与蹄踵缝隙中，“这里除了之前发现的褐色粉末，似乎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朱砂？或是某种颜料？”
谢无岐俯身细看，果然如此。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的仵作：“之前未曾发现？”
那仵作吓得扑通跪倒：“陛……陛下恕罪！小人……小人只查验了口中白沫和蹄铁主要缝隙，未曾留意这些细微之处……”
“废物！”谢无岐冷斥一声，却并未深究，转向林微微，“朱砂？颜料？何意？”
“暂且不知。但或许与引诱马匹之物有关。”林微微起身，用干净布帛小心包裹了那点暗红色碎屑，“去‘落鹰涧’。”
一行人又来到断崖边。夜风呼啸，寒意刺骨。崖边草木凌乱，依稀可见马蹄践踏和挣扎的痕迹。玄甲卫举着火把，仔细搜索附近每一寸土地。
林微微沿着崖边慢慢走动，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异常。忽然，她在崖边一丛枯黄的蒿草旁停下，蹲下身，拨开草丛。火光下，几颗颜色鲜艳、约莫指甲盖大小的浆果滚落出来，呈暗红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诡异。
“这是……‘醉马草’的果实？”林微微捻起一颗，仔细辨认。她博览农书，对各类植物毒性亦有涉猎。“醉马草”本身毒性不强，但其果实成熟时气味特殊，对某些牲畜有轻微诱惑，过量食之则会晕眩躁动。但这几颗果实，颜色似乎过于鲜艳，且……
她将果实凑近鼻尖，轻轻一嗅，眉头蹙得更紧：“除了果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腥气？不，是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她将果实递给随行的太医辨认。
太医接过，仔细闻了闻，又刮下一点果皮碾碎查看，脸色微变：“娘娘，这果实……似乎被浸泡过！浸泡之物……似有血腥，还混合了少许麝香和……龙涎香的味道！”
麝香？龙涎香？这可是名贵香料！尤其是龙涎香，非皇室勋贵不能常用。
谢无岐眸中寒光大盛！浸染了血腥和名贵香料的“醉马草”果实，被刻意丢在断崖边。对嗅觉灵敏的马匹而言，这混合了血腥（可能来自动物）和诱惑性香气的东西，无异于强烈的吸引。而“乌云踏雪”蹄缝中那点暗红色碎屑和口唇的痕迹，很可能就是啃食或触碰了这些果实所致！果实上的毒，或许才是导致马匹最终狂躁失控、直冲断崖的关键！而之前发现的“断肠草”和“马钱子”，可能是为了确保马匹必死，无法救治验毒，或是为了掩盖真正毒源的“障眼法”！
好精巧连环的毒计！先以特殊毒饵引诱马匹至预定地点，再以剧毒确保灭口，最后制造坠崖意外！若非林微微心细如发，发现了这些微末线索，此案几乎就要被定性为“马匹偶然中毒发狂导致意外”！
“查！”谢无岐声音冰寒，杀气四溢，“给朕查清楚，这猎场之中，谁人能接触到‘醉马草’果实，谁能弄到麝香、龙涎香！尤其是龙涎香，宫内及各家王府用度皆有定例存档，给朕一笔一笔核对！还有，近日猎场采买、人员出入，所有记录，全部封存彻查！”
“是！”随行官员和玄甲卫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线索逐渐清晰，指向也越来越明确。能弄到皇室专用的龙涎香，熟悉猎场地形，能布置如此精巧陷阱，对平郡王世子行踪了如指掌……凶手的范围，正在急速缩小。
回到御帐，天色已近黎明。林微微虽疲惫，精神却高度集中。她将发现的线索重新梳理，绘出关系草图。
“陛下，此案绝非一人所能为。”她指着草图，“需有人提供特殊毒饵和处理香料，需有人熟悉猎场并提前布置，需有人能近距离接触世子或马匹以投喂最初毒饵或做手脚，还需有人能引开世子随从，制造时机。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暗杀。”
谢无岐负手立于帐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侧脸线条冷硬：“平郡王与康郡王，嫌疑最大。他们有能力做到这一切。但也有可能……是有人想一石二鸟，甚至三鸟。”
“陛下是指……”林微微心领神会，“有人想同时除掉平郡王世子，嫁祸康郡王，并离间陛下与宗室，甚至……将嫌疑引到宫中？”
毕竟，龙涎香这条线索，太敏感了。
“不错。”谢无岐转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所以，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而且要快。在流言发酵、人心彻底离散之前。”
“妾身明白。”林微微郑重点头，“当务之急，是顺着龙涎香和‘醉马草’这两条线追查。另外，世子前日所得的‘好弓’，也需查验。还有，那只突然出现的雉鸡……”
她话未说完，常信匆匆入帐，脸色极其难看：“陛下，娘娘，刚得的消息……看管世子‘乌云踏雪’的马夫……在单独关押的帐中，悬梁自尽了！留下血书，称是自己因前日被世子鞭笞，怀恨在心，故而下毒报复……”
马夫自尽？血书认罪？
谢无岐与林微微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讥讽。灭口！这么快就灭口了！还想推出个替死鬼，草草结案！
“死无对证，倒是干净。”谢无岐冷笑，“可惜，他死得太快，也太‘及时’了。常信，那血书呢？验过了吗？”
“血书在此，已让仵作初步查验，确为马夫血迹所书，但……笔迹略显僵硬，似有模仿之嫌，且内容过于详尽顺遂，不像临时起意的狂徒遗书。”常信呈上血书。
林微微接过，快速浏览，果然如常信所言，将下毒动机、过程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提到了“断肠草”来源（称是多年前私藏），却对“醉马草”果实和香料只字未提。
“欲盖弥彰。”她放下血书，看向谢无岐，“陛下，对方急了。这说明，我们追查的方向是对的。龙涎香和‘醉马草’，就是破局的关键！”
谢无岐眼中杀意凛然：“传令下去，马夫‘自尽’之事，暂不外传。继续给朕查！重点追查龙涎香和猎场近日所有异常人事！朕倒要看看，这幕后之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天光渐亮，猎场却依旧笼罩在无形的肃杀之中。一场秋狩，演变成血肉横飞的阴谋场。蛛丝马迹已现，真凶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隐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但帝后二人，目光交汇处，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无论迷雾多浓，他们必将携手，将其彻底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