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京城内外张灯结彩,却难掩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北狄求和使团一行百余人,在景和元年腊月二十八日,顶着凛冽的寒风,抵达了京城。使团正使是北狄左贤王的心腹谋士阿史那贺,副使则是一位身份特殊的人物——北狄可汗的幼女,云娜公主。
使团入住鸿胪寺安排的馆驿后,按礼制递呈国书,请求觐见大周皇帝。谢无岐并未立刻接见,只让礼部依例接待,赏赐酒食,将其晾在馆驿数日。这番冷遇,既是对北狄此前寇边行为的惩戒,也是一种心理上的施压。
朝堂之上,对于如何应对北狄求和,尤其是如何处理“和亲”之请,争论激烈。以张太傅为首的部分文臣主张怀柔,认为接受北狄称臣纳贡,有限度开放边市,有助于边境安宁,可让百姓休养生息,至于和亲,选一宗室女册封公主下嫁,亦是古来安邦之策,代价小,收益大。
而刘崇等武将则强烈反对,奏称北狄狼子野心,求和乃缓兵之计,和亲更是屈辱,主张应趁刘老将军殉国之愤,将士用命,一鼓作气,北伐雪耻。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谢无岐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始终未发一言,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唯有侍立在御座旁凤位上的林微微,能从他微微叩击扶手的指尖,感受到他内心的冷冽与不耐。
这日午后,雪后初晴。谢无岐在御书房召见林微微、张太傅、刘崇及礼部尚书、鸿胪寺卿等重臣,商议应对北狄使团的具体方略。
“北狄使团连日来有何动向?”谢无岐端起茶盏,淡淡问道。
鸿胪寺卿忙出列禀报:“回陛下,使团正使阿史那贺表面恭顺,言语间却屡次试探我方底线,尤其关心边市开放程度及……和亲之事。那位云娜公主,则深居简出,但据报,其随行护卫皆精锐,不似寻常使女。”
刘崇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陛下,切不可被其表象所惑!北狄此时求和,必是因今冬酷寒,牛羊冻毙甚多,实力受损,欲借此喘息!一旦缓过气来,必定复叛!”
张太傅捋须道:“刘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数年安宁,使我朝得以恢复国力,整顿内政,亦为上策。和亲之事,虽于颜面有损,然纵观历朝历代,亦非罕见……”
“太傅!”刘崇怒目而视,“刘老将军尸骨未寒,绥远卫数千将士英魂不远!岂可与此等血仇谈和亲?!”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谢无岐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林微微:“皇后有何见解?”
林微微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平和:“陛下,诸位大人。妾身以为,战与和,皆为国家利器,当审时度势。北狄求和,其心难测,然我朝经此前变故,亦需时间稳固内政,恢复民生。故,和可谈,但主动权,须在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北狄称臣纳贡,须有实质,岁贡数目、品类需明确,并遣质子入京。开放边市可商议,但地点、规模、交易物品种类需严格限制,由我方掌控,以防其借机窥探军情、囤积战略物资。至于和亲……”
她抬眼看向谢无岐,目光坚定:“陛下初登大宝,江山一统,四海归心,正当彰显国威之时。北狄战败求和,岂有战胜国嫁女于战败国之理?此非和亲,实为纳贡!若北狄确有诚意,当遣其王子入质,而非求娶我天朝贵女!此举,断不可行。”
她一番话,条理分明,既考虑了现实利益,又牢牢站住了道义和国格的制高点,尤其是对“和亲”的驳斥,铿锵有力,让主战派的刘崇等人暗自喝彩,也让主和的张太傅一时语塞。
谢无岐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指尖停止叩击,淡淡道:“皇后所言,甚合朕意。北狄若真心臣服,称臣、纳贡、遣质,开放边市细则由我定夺。和亲之事,休要再提。告诉阿史那贺,这便是朕的条件。允,则盟约可成;不允,边关再见。”
“陛下圣明!”刘崇等人轰然应诺。张太傅张了张嘴,最终也躬身道:“老臣遵旨。”
方针已定,众臣领命而去。御书房内只剩下谢无岐与林微微二人。
“你今日驳斥和亲,甚好。”谢无岐看向她,目光深沉,“朕的皇后,岂是蛮夷可觊觎?”
林微微心中微暖,垂首道:“妾身只是据理而言。陛下天威赫赫,岂能受此羞辱。”
谢无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日朕在麟德殿设宴,款待北狄使团。你与朕同去。”
“是,妾身遵旨。”林微微知道,这将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凶险的较量。
次日麟德殿,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大周君臣与北狄使团分列左右,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北狄正使阿史那贺起身敬酒,言语恭敬,却话锋一转:“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外臣此次奉我主之命前来,一为修两国之好,二来……我主膝下云娜公主,年方二八,聪慧淑婉,久慕天朝风华,心生向往。若蒙陛下不弃,许以和亲,永结盟好,实乃北狄之幸,草原之福也!”他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御座旁的林微微。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谢无岐身上。
谢无岐手持金杯,神色淡漠,还未开口,坐于下首的云娜公主却忽然站起身。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北狄服饰,身姿矫健,容貌艳丽,带着草原儿女的野性之美。她不顾礼节,径直走到御阶之下,仰头看着谢无岐,目光大胆而炽热,用略显生硬的汉语说道:“皇帝陛下!云娜自愿请嫁!愿侍奉陛下左右,学习天朝礼仪,以为两国邦交之桥梁!”她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投向了谢无岐身旁、凤冠霞帔、姿容端丽的林微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这般举动,近乎无礼!殿内群臣脸色皆变。刘崇更是握紧了拳,怒目而视。
林微微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凛。这云娜公主,绝非善类,其目标,恐怕不止是“和亲”那么简单。
谢无岐放下金杯,眸光冷冽如冰,扫过云娜公主,最后落在阿史那贺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响彻整个大殿:“阿史那贺,朕昨日让礼部转告你的话,你是没听清,还是……没把朕的话放在眼里?”
阿史那贺脸色一白,慌忙离席跪倒:“外臣不敢!陛下息怒!”
谢无岐根本不看他,目光直视云娜公主,语气森寒:“公主殿下,朕之大周,以礼立国。尔等战败求和,当思悔过,而非在此大放厥词,妄图攀附。和亲?朕之后宫,非尔等蛮夷女子可入。朕的皇后,”他侧首,目光落在林微微身上,瞬间柔和了稍许,带着不容置疑的回护,“母仪天下,德才兼备,乃朕之肱骨。岂是你能比拟?退下!”
最后二字,如同惊雷,震得云娜公主娇躯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在她看来,自己年轻貌美,身份尊贵,主动请嫁,这周朝皇帝竟如此羞辱于她!她不甘地看向林微微,却见对方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心中更是羞愤交加。
“外臣(臣女)失仪!陛下恕罪!”阿史那贺连忙拉着失魂落魄的云娜公主叩首谢罪,狼狈退回座位。
殿内气氛降至冰点。谢无岐此举,无疑是当着各国使臣和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扇了北狄一记耳光,也彻底断绝了和亲的可能。
“朕累了。”谢无岐拂袖起身,看也不看北狄使团一眼,对林微微伸出手,“皇后,起驾回宫。”
“是,陛下。”林微微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起身。两人携手,在百官和使臣复杂的目光中,从容离去。将一殿的死寂和北狄使团的难堪,彻底抛在身后。
麟德殿的风波,迅速传遍朝野。谢无岐对北狄的强硬态度和对林微微毫不掩饰的回护,让所有人心神震撼。这位年轻帝后的组合,展现出的铁腕与默契,远超众人想象。许多原本观望的势力,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而回到乾元宫的谢无岐,挥退宫人后,看着身旁的林微微,忽然道:“今日,委屈你了。”
林微微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云娜公主的挑衅,她莞尔一笑:“跳梁小丑,何足挂齿。陛下维护之心,妾身感念。”
谢无岐凝视她片刻,伸手,轻轻拂过她发间冰凉的凤钗,动作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存:“有朕在,无人可轻慢于你。”
窗外,夜色深沉。殿内,灯火温馨。一场外交风波,反而让两人之间的纽带,更加紧密。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他们并肩而立,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