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沿海盐场被劫、海盗疑似有针对性的破坏行动,如同一瓢滚油,浇在了本已因北疆战事、奉先殿大火而焦灼不安的朝堂之上。皇帝谢无岐震怒,连下数道严旨:命东南水师提督全力追剿,务求全歼;着浙江、福建、江苏三省巡抚,严查沿海通匪、贩私,凡有嫌疑,立拿严办;从广东、山东水师紧急抽调部分战船火炮,驰援东南。同时,为稳住盐政,保障国库重要财源,严令两淮、长芦等内地大盐场增产,并由户部协调,加紧内陆官盐调配,平抑可能因东南盐损引发的盐价波动。
然而,圣旨的威严,掩盖不了钱粮的窘迫。东南剿匪、北疆用兵、奉先殿修复,三线并举,户部尚书的头发几乎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林微微坐镇澄心堂,与户部、兵部、工部官员连日核算,将预算压了又压,各处用度抠了又抠,甚至将内务府下半年准备采办的一批宫缎、瓷器都暂缓了,银钱优先保障军需与修复工程。朝中不满的议论再次悄然滋生,但慑于帝后强硬的态度与“三日一张榜”的捐输公示,无人敢公开反对。
压力最大的,依旧是奉先殿纵火案的调查。京兆尹与“夜枭”严默那边,在“隆昌”当铺掌柜暴毙、内务府匠作监记录损毁后,线索似乎彻底中断。赵德顺那条线,查来查去,最终似乎只能指向一个“贪财渎职、畏罪自尽”的无奈结论。但无论是谢无岐还是林微微,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们坚信,奉先殿的大火,绝非偶然。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五月底,奉先殿废墟清理工作已近尾声,工部与内务府的工匠开始搭建修复主殿的基础框架。“工赈监察司”主事方敬,是个极为较真之人,他并未因线索中断而放弃,反而带着几名得力手下,亲自泡在废墟现场,一寸一寸地翻检那些焦黑的瓦砾与残木,试图找到任何可能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这日午后,烈日当空,废墟上热浪蒸腾。方敬不顾污秽,蹲在一处靠近最初判断起火点(东南角)的残垣下,用特制的小刷子,仔细刷去一块半埋在灰烬中的、烧得变形发黑的金属片上的浮灰。那金属片巴掌大小,边缘扭曲,像是某种器物的残骸,入手颇沉,非铁非铜,表面有复杂的凹凸纹路,但已被大火烧灼得模糊难辨。
“方大人,这像是……香炉或者灯盏的底座残片?”一旁协助的仵作推测道。
方敬不置可否,翻来覆去地查看。忽然,他的手指在金属片内侧一处未被完全烧融的凹陷处,触到了一点极细微的、与周围焦黑不同的质感。他精神一振,命人取来清水与细布,极其小心地将那处清理出来。灰烬褪去,露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区域,那里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如今已空,但边缘残留着一点极其黯淡的、近乎乌紫色的釉质痕迹,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是……珐琅?”方敬瞳孔微缩。奉先殿内陈设多为铜器、玉器、漆器,珐琅制品虽有,但多是小件摆设或器皿装饰。这般厚重的金属底托镶嵌珐琅,更像是……
“速去请内务府掌管器物的太监,还有宫中擅长辨识金玉古玩的老师傅来!”方敬霍然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他有种预感,这块残片,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消息很快传到澄心堂。彼时林微微正与工部尚书商议奉先殿主殿大木的替换方案,闻报立刻中断议事,命人将方敬与那金属残片火速带来。同时,她派人急请谢无岐。
半个时辰后,清晖堂偏殿。谢无岐、林微微、方敬,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内务府总管太监、两位宫中老匠人,齐聚一堂。那块焦黑的金属残片被置于铺着白色锦缎的托盘上,呈于御前。
两位老匠人戴着西洋水晶镜,凑在灯下,仔细辨认了许久,又低声商议片刻,其中一位颤巍巍跪下禀道:“陛下,娘娘,此物……此物乃‘九转莲花鎏金珐琅长明灯’的底座残片无疑!”
“长明灯?”谢无岐眉峰一挑。
“是。此灯形制特殊,乃前朝宫内造办处为祭祀大典特制,灯座以精铜为胎,外鎏金,镶嵌珐琅莲花纹,内设九层灯盘,可贮灯油数斗,点燃后经久不灭,寓意‘长明不熄,香火永继’。本朝沿用了部分前朝礼器,此灯在奉先殿内……应有数盏,通常置于主殿东南、西北二角,及神龛两侧。”老匠人回忆道。
奉先殿东南角!正是初步判定的起火点!
“这残片上的珐琅痕迹,可能辨认出来历?是否为奉先殿内原有之物?”林微微追问。
另一位老匠人仔细看了看那点乌紫痕迹,摇头道:“回娘娘,珐琅烧制,各窑口、各时期釉料、发色皆有差异。这一点残迹太少,且被火严重侵蚀,难以断定是否殿内原物。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奴婢记得,前朝造办处所制此类长明灯,其珐琅莲花纹,花瓣尖处会以少许‘紫金丹’釉料点染,阳光下有隐约紫晕,颇为独特。这点残迹颜色深暗,但……似乎有几分相似。”
“紫金丹?”谢无岐看向内务府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早已汗流浃背,扑通跪倒:“陛下明鉴!奉先殿内器皿陈设,皆有档可查。奴婢这就去调阅奉先殿器皿册,查看东南角长明灯的记录!只是……只是大火之后,殿内器物账册是否完好……”
“无论完好与否,立刻去查!”谢无岐声音冰冷,“还有,给朕查清楚,奉先殿日常维护,包括灯油添加、灯具擦拭,是由何人负责?近期可有更换、修补过灯具?”
“是!奴婢这就去!”总管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下。
方敬此时拱手道:“陛下,娘娘,臣在发现此残片处,还留意到,其周围数尺内的梁木炭化痕迹尤为深重,且呈现一种自上而下、由内而外的放射状,与寻常灯油倾覆引燃的痕迹略有不同。倒像是……灯体内部发生了某种……较为剧烈的燃烧或爆裂。”
内部爆裂?林微微与谢无岐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如果长明灯本身出了问题……
“严默!”谢无岐忽然喝道。
一直隐在殿角阴影中的严默应声而出:“臣在。”
“你亲自带人,协助方敬,以发现残片处为中心,将周围所有灰烬残骸,给朕筛一遍!任何异常之物,哪怕是米粒大小的异样,都给朕找出来!同时,查封内务府所有与灯具制作、维护相关的匠作监,将一应工匠、物料、账簿,全部控制起来,严加审讯!尤其是涉及‘紫金丹’釉料、灯油配制之人!”谢无岐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杀伐之气四溢。
“臣领旨!”严默眼中精光爆射,与方敬一同领命而去。
“陛下是怀疑,有人在这长明灯上做了手脚?”林微微低声问。
“长明灯,长明灯……”谢无岐冷笑,“意在长明不熄,却偏偏成了焚殿之火。世上哪有如此巧合?若是灯体被动了手脚,或在灯油中掺入了易爆之物,待夜深人静、灯火炽热时……哼,好精巧的算计!既能精准引燃,又能将大部分证据焚毁!”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暮色渐合的宫城,声音低沉:“赵德顺自尽,当铺掌柜暴毙,内务府记录损毁……都是为了切断线索,保护真正在灯上做手脚的人。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能接触到奉先殿的日常维护,能接触到内务府的匠作监和物料,甚至……可能就在宫中!”
林微微心头剧震。宫中?能在奉先殿长明灯上做手脚而不被察觉的,绝非普通宫人。联想到安亲王府与内务府的微妙关联,严默之前提及的安亲王府与江南致仕官员的通信,以及东南海盗针对盐场的蹊跷行动……一条隐约的链条,似乎正在浮现。
“陛下,若真在宫中,”她走到谢无岐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其图谋恐怕不止焚毁宗庙,动摇人心。他们能对奉先殿下手,未必不能对其他地方……”
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未尽之言——皇帝、皇后、太子的安危!
谢无岐猛地转身,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后怕与决绝的寒光:“朕知道了。从今日起,凤仪宫、乾元宫、太子的所有饮食起居,朕会重新安排,全部换用绝对可靠之人。你出入澄心堂,护卫加倍。至于宫中……”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是时候,彻底清洗了。无论牵扯到谁,无论背景多深,这一次,朕要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他从未如此明确地表示要对宫廷内部进行如此彻底的清洗。林微微知道,奉先殿的残片,触碰到了他最后的底线。这不仅仅是一场政治阴谋,更是对他家人、对他统治根基最恶毒的攻击。
“臣妾与陛下,同进退。”她回握住他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
当夜,一场无声的风暴,在看似平静的宫禁中骤然掀起。严默率领的“夜枭”与方敬调动的“工赈监察司”人手,在玄甲卫的配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时控制了内务府下辖的所有匠作监、物料库,将相关工匠、太监、文书数百人,全部隔离审讯。宫中各处的灯笼、烛台、灯油,被秘密取样查验。几位负责奉先殿日常维护的低阶太监与嬷嬷,被悄无声息地带走。安亲王府外,也多了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雷霆之势,已然发动。目标直指那隐藏在宫闱深处、可能策划了奉先殿大火的真正黑手。而随着调查的深入,一场席卷前朝后宫的更大风暴,正在酝酿。帝后二人,并肩立于风暴眼,目光冷冽,等待着将一切阴谋与鬼蜮,彻底撕开在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