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金光扑面而来,不是灼热,而是温润,带着一种草木初生般的暖意,落在皮肤上有种微微的酥麻感。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片巨大的环形空地,方圆足有数百丈。地面不是泥土,而是一种青灰色的石板,拼接得严丝合缝,像是整块打磨出来的。石板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金光中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条活着的河流。
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不高,只有三尺,但台面极大,直径超过十丈。台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座石台笼罩其中。光幕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游走,那些符文时隐时现,每一次浮现,都会让金光变得更加浓郁。
禁制。
李毅没有靠近,他停在灌木丛的边缘,身形隐在一棵枯树的阴影里。琉璃之魂悄然探出,化作无数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层金色光幕。
触须刚一接近,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那股力量不强,但极其绵密,像是无数层叠在一起的薄膜,一层被推开,下一层又接上来,生生不息。
他收回神识,没有继续试探。
空地上已经有人了。
青云派的人来得最早。云霄真人站在石台正前方,负手而立,青色道袍的衣摆被禁制中溢出的灵风吹得微微飘动。林逸桢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枚玉简,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看禁制,似乎在比对什么。三名青云派的筑基弟子已经在石台四周布下了六个阵盘,阵盘之间用灵线相连,构成一个简单的探查阵法。
李毅的目光在林逸桢身上多停了一瞬。
妙法门的人来得稍晚一些。水月真人没有带所有人进来,只带了叶晴岚和两名弟子,其余人都留在了外面的药田附近。她站在空地的边缘,没有靠近石台,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层金色光幕,像是在观察着什么。叶晴岚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捏着一枚玉简,不时低声说着什么。
万宝阁的人到得最晚。金不换带着三名弟子从空地西侧走出来,他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后那名叫钱真人的灰袍人紧随其后。他们停在了空地另一侧,与青云派和妙法门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彼此之间隔着一片空地,既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李毅没有看到三方有谁在交谈。
他们在等。
李毅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座石台。透过那层流转的金色光幕,他能看到石台的台面上刻着一些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地图的局部。那些图案在金光中若隐若现,看得不真切。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座石台,就是这片秘境的核心。
三派金丹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都来了。他们停在禁制外面,不是不想进去,而是在等待什么——等待禁制自行衰弱,等待某个时机,或者等待其他人先动手。
李毅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树,一块石头,融入灌木丛的阴影之中。零站在他身后,灰色斗篷下眼眸锁定着空地上的每一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手。
风穿过空地,吹动那些阵盘的灵线,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没有人说话。
金光在流转,符文在明灭,一切都在等待。
空地上的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没有人先开口,也没有人先动。三派的人各自占据一角,彼此之间隔着数十丈的空地,目光却都落在同一处——那座被金色光幕笼罩的石台。
金光流转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那些在光幕表面游走的符文,也开始变得不那么频繁。明灭的间隔从三个呼吸拉长到了五个,又拉长到了七个。
禁制在变弱。
李毅的琉璃之魂捕捉到了这个变化。那些符文的光芒每一次明灭,都会让光幕的厚度减少一丝,虽然极少,但确实在减少。像是某种沉睡了万年的力量,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走向衰竭。
青云派先动了。
云霄真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林逸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禁制溢出的灵风吹散了,但李毅的琉璃之魂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开始吧。”
林逸桢点了点头。他将手中的玉简收起,走到石台正前方的位置,蹲下身,在地面上以指为笔,快速刻画起来。
他的动作极快,每一笔都毫不迟疑,像是在临摹一幅早已烂熟于心的图画。指尖划过青灰色的石板,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在灵光中微微发亮,呈现出一种淡青色的光泽。
是符纹。
李毅的阵法造诣已至大成,一眼便看出林逸桢在做什么。他在刻画一组与石台禁制同源的符文,用这种方式建立连接,试探禁制的回应。这种方法极为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禁制反噬。但林逸桢的动作太过熟练,显然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三个呼吸后,林逸桢收回了手。地面上多了一幅三尺见方的符图,结构与石台上的符文如出一辙,只是简化了许多。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符图的中心。
符图亮了起来。
青色的光芒从符图中升起,像一根丝线,向上延伸,触碰到那层金色光幕的表面。光幕微微一颤,一股柔和却绵密的阻力从接触点传来,将青色丝线向外推。但丝线没有断,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在阻力与自身的韧性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果然没断。”水月真人的声音从空地另一侧传来,不大,但清晰可闻,“看来你们青云派,确实做足了功课。”
云霄真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水月真人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林逸桢身上,没有移开。
林逸桢没有理会外界的对话。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根青色丝线上。他闭上双眼,神识顺着丝线缓缓探出,如同一个盲人用手触摸陌生的墙壁,将每一寸阻力、每一丝回馈都铭记在心。
片刻后,他睁开眼。
“坤位偏了。”他说,“三寸。”
他身旁的一名弟子立刻走到石台东南侧,将一枚备用的阵盘往前挪了三寸,重新固定。阵盘落地的瞬间,那根青色丝线的阻力明显减弱了几分。
林逸桢没有停。他又闭上眼,再次探查。
“离位缺火。”片刻后他又开口,“用赤炎晶替换。”
另一名弟子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红色晶体,替换掉阵盘上原有的灵石。晶体嵌入的刹那,青色丝线的颤动平稳了许多。
“兑位有水脉干扰。”林逸桢第三次开口,这一次他睁开眼,看向云霄真人,“师叔,需要您出手了。”
云霄真人没有多言,他抬起右手,并指成剑,对着石台西北侧的一处空地点了一下。一道凝实的青光从他指尖射出,没入地面。地面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截断了。
那根青色丝线,瞬间变得通透明亮。
“成了。”林逸桢低声道。
他将双手同时按在符图的两端,灵力顺着符图的纹路奔涌而出,与那根青色丝线融为一体。丝线骤然加粗了数倍,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柱,狠狠撞在金色光幕之上。
轰。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遍了整片空地。那层万年不破的禁制光幕,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涟漪。涟漪从青色光柱撞击的位置扩散开来,如同石子投入水面,向四面八方荡开。
“就是现在!”林逸桢低喝一声。
云霄真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一步踏出,身影出现在光幕正前方。他没有祭出任何法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那片正在扩散的涟漪。
他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金丹中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气浪,将四周的灵尘和枯叶卷起数丈高。他掌心的灵力凝聚成一团炽白的球体,狠狠按在了涟漪的最中心。
咔嚓。
那层金色光幕发出一声清晰的碎裂声。一道裂缝从云霄真人的掌心下方蔓延开来,向左右延伸出数尺。裂缝的边缘,金色符文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水月道友。”云霄真人的声音依旧平稳,“该你了。”
水月真人没有说话。她抬手,一道水蓝色的匹练从袖中飞出,精准地落在那道裂缝的左端。匹练触碰到裂缝的瞬间,便像是某种溶剂一般,将金色符文的明灭强行抚平。裂缝左端立刻稳定下来,不再扩大。
几乎是同一时间,金不换也出手了。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法术,只是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铜印,随手抛向裂缝的右端。铜印在半空中翻转了两次,稳稳地落在裂缝边缘。它散发出一种凝重而绵密的灵力,将裂缝右端同样锁死。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在那道裂缝之上。
金色光幕终于撑不住了。它的光芒从明亮转为暗淡,从金色转为浅黄,又从浅黄转为几乎透明的淡白。
然后,它碎了。
不是炸开,不是崩解,而是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冰,从裂缝的最中心开始,向四周一片片剥离、消融。金色的碎片在空中升腾、逸散,化作点点灵光,最终被空气吸收,消失不见。
石台,裸露了出来。
台面上刻着的古老纹路,在失去了禁制的笼罩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那些纹路在青灰色的石面上蜿蜒交错,像是一幅地图,又像是一篇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