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光线明亮而柔和,高高的书架排列整齐,直抵穹顶,上面堆满了竹简、玉册、纸质古籍,种类浩繁。空气中墨香与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宁心安神的灵木香气混合。正对着门的主位并未设在最高处,而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位身着玄色绣金常服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平静,看不出喜怒,正手持一卷书,似乎刚刚放下。他并未刻意散发什么气势,但仅仅坐在那里,就自然成为整个空间的中心,仿佛所有的光线、气息都隐约向他汇聚。正是大夏当今皇帝,慕容昊。
引路内侍无声退至门边阴影处,宛如融入背景。
林雾上前数步,依着记忆中有限的宫廷礼仪,躬身长揖:“学生林雾,拜见陛下。”他未用“臣”自称,而是用了更贴合天行院弟子身份的“学生”。
原来真正的帝王气场是这样的。林雾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前世在屏幕前见过的那些领导人,其威严隔着镜头已打了折扣,而眼前这位,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整个空间的法则都仿佛在向他倾斜。不是压迫,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统御感。星瞳的模糊感知里,皇帝周身的能量场与这座建筑、甚至脚下地脉隐隐共鸣,构成了一个浑然一体的“域”。这就是坐镇一国的修行者吗?
“嗯,近前说话。”慕容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阁内每一个角落响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林雾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书案约一丈处停下,垂手肃立。这个距离既不至于失礼冒犯,又能让皇帝看清自己,也方便聆听问话。
慕容昊的目光落在林雾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一遍。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指本质。林雾感觉自己的修为状态、气息虚实,甚至神魂的些许特质,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被看透了?林雾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心底却迅速评估着处境。对方是这个帝国的最高主宰,掌握着最顶尖的资源和情报网。自己的核心秘密或许还能隐藏,但“星枢”特质和玉京地底的经历肯定瞒不过。关键在于皇帝会如何解读这些信息,而自己又该如何回应这种审视。前世那些职场应对技巧在这里显得幼稚,或许唯有有限度的坦诚,加上清晰展现自身价值,才是稳妥之策。
“比朕预想中恢复得更好。”慕容昊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黄境巅峰,圆融无暇,魂光凝实。皓微和镇南王倒是舍得下本钱。看来,破境玄关,于你已是水到渠成之事。”
林雾心头微震,皇帝的眼力果然超凡。他恭敬回道:“全赖陛下洪福庇佑,师长与王爷悉心救治栽培,学生侥幸而已。”
标准却必要的谦辞。在这种场合,稳妥远比个性重要。不过,“魂光凝实”……连神魂层面的恢复都被注意到了吗?星瞳的修复进度应该不至于被一眼看穿吧?
慕容昊不置可否,放下手中书卷,身体微微后靠,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减轻。“侥幸?玉京地底,直面幽冥殿主隔空手段,于‘门’前险死还生,搅乱其图谋根基……这若算是侥幸,天下修士怕是无地自容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将林雾在地底经历的核心点破,显然知晓的内情远比外界流传的要多得多。
林雾保持沉默,知道此刻无需辩解或谦逊,聆听即可。
情报圈层很明确。皇帝、核心重臣、天行院高层,构成了处理此事的核心决策圈。这意味着他们判断此事已超出常规官僚体系的能力范围,需要更高效率、更小范围的应对。也好,省去了向太多人解释那些超自然概念的麻烦。
“你的事,皓微与朕详谈过。‘星枢’之秘,幽冥殿之谋,乃至那‘门’后的些许光影……”慕容昊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这些,已非寻常朝野纷争,触及此界更深层的规则与隐患。你能卷入其中并存活下来,是劫数,亦是天命。”
他目光重新聚焦于林雾:“朕今日见你,非为赏功。功已赏过,爵禄职位,是对你过往所为的酬答,亦是予你未来行事的些许便利。朕要看的,是你这个人。”
林雾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眼神清澈而平静。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不看功劳看本质。这是在评估潜力、心性、可控性,以及对大局的理解能力。既要避免过度表现显得浮夸,也不能太过保守显得平庸。或许该适度展现一些战略层面的思考?
“你如何看待此次玉京之劫?”慕容昊抛出一个看似宏大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林雾略作沉吟,组织语言:“回陛下,学生以为,此次劫难,表象为幽冥殿勾结内贼,欲行刺驾乱国,实则其图谋深远,意在利用玉京城池、万民气运乃至镇国星轨仪之力,行逆天之举,开启‘星门’,接引不可测之力降临。其志不在颠覆一朝一代,恐意在动摇乃至重塑此世根基法则。幸赖陛下洞察先机,布局周全,方挫其锋。”
他没有纠缠于细节,而是直接从战略高度点出了幽冥殿的真实目标和危险性,同时不着痕迹地肯定了皇帝的决策。
慕容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林雾能如此清晰地概括出本质。“动摇根基,重塑法则……你看得倒透。那你可知,他们为何选择玉京?又为何似乎对你……格外‘青睐’?”
这个问题就更尖锐了,直接触及林雾自身的秘密。
林雾心念电转,决定有限度地坦诚:“玉京乃大夏国都,龙气汇聚,星轨仪更是沟通星辰、梳理地脉之国器,能量层级与象征意义都无可替代,自是绝佳的‘祭坛’与‘钥匙’。至于学生……身负‘星枢’,似是开启或强化其某些仪式的关键媒介之一。学生推测,此物或与皁国遗留的某些秘法传承有关,故被其觊觎。”
他将“星枢”与皁国传承联系起来,既解释了幽冥殿的关注,又为“星枢”的来源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背景推测,避免了过度暴露穿越和星瞳的秘密。
慕容昊静静听着,手指在紫檀木书案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阁内格外清晰。这细微的声音,却仿佛敲在人的心头。
“媒介……钥匙……”他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变得深邃,“看来,你不仅是搅局者,本身也已成了这局中不可或缺的一子,无论愿或不愿。”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林雾,你修行,所求为何?”
林雾微微一愣。这个问题,皓微长老问过,他自己也无数次思考过。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交汇。
所求为何?若按此世修士常言,无非长生、大道、苍生。但自己终究不同。穿越而来,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思维,所求的或许更实际些。弄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掌握自己的命运,找到在此生存的意义和准则。皇帝想听的,应该也不是千篇一律的套话。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学生修行,一为求真,探究天地至理,解开自身困惑。二为求强,掌握命运,护持己身与所在意之人。三为求道,循心中之理,行当行之事,不负此生来此世一遭。”这番话,既有修真的普遍追求,也隐含了他作为穿越者渴望掌控自身命运、探索世界真相的独特心志,更有他经历生死后对“道”的朴素理解。
还有一点,林雾并没有说出来,这也是他最在意的事。一个魂牵梦萦,每次仰望星空都会试图找到的那个方向,回到地球。
慕容昊凝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瞬间冲淡了阁内些许凝重的气氛。“求真,求强,求道……倒也实在,比那些空谈忠君爱国、羽化登仙的虚言顺耳些。至少,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阁外苍松。“南疆之事,你已知晓大概。星力南倾,幽冥暗伏,十万大山深处,恐有更大风暴酝酿。朝廷与天行院,不会坐视。”
林雾心中一凛,知道正题要来了。
“探查南疆,势在必行。然那里非比寻常,环境险恶,敌情不明,更可能牵扯上古遗秘。寻常军卒、普通高手,难当此任。”慕容昊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林雾,“天行院将遴选精锐,组队探查。而你,因‘星枢’之故,亦因你在此次事件中展现的机变与心志,已被纳入考量。”
果然如此。林雾早有预感,此刻亲耳听闻,心中反而一定。
——该来的总会来。高风险,却也可能是接触这个世界核心秘密的契机。无法拒绝,也不必拒绝。关键是争取足够的准备时间和资源支持。
“朕召你前来,便是要亲口告诉你此事。”慕容昊走回书案后,语气严肃,“此非强制,你有选择之权。然朕亦要明言,此事关乎国运,更可能触及你自身‘星枢’根源之谜。于公于私,你都难置身事外。”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然朕与皓微,乃至镇南王,皆非涸泽而渔之辈。你修为尚浅,经验不足,此刻遣你入南疆,与送死无异。”
一旁侍立的内侍适时上前,将一卷明黄色绢帛恭敬地放在书案上。
慕容昊指向绢帛:“此乃朕之手谕。凭此,你可调阅宫内文渊阁部分非核心秘藏,可申请使用皇室掌握的几处特殊修炼之地,若在修行资源上有合理急需,亦可凭此向有司提出,朕会酌情允准。朕予你这些便利,唯一要求,便是尽快提升实力,夯实根基。待你至少稳固玄境,并经由天行院判定做好充分准备,南疆之行方可提上日程。”
恩威并施,既明确了责任和期望,又给予了实实在在的支持和缓冲期,更表明了对其个人安全的重视。
很合理的安排。先投资培养,再委以重任。这比前世只会画大饼的老板强太多了。这位帝王的管理思维清晰务实:给资源、定目标、设门槛、保安全。这手谕就是一张高权限的通行证,用得好能极大缩短成长周期。必须接受,而且要展现出足够的积极态度。
林雾上前,双手接过那卷仿佛带着温度的明黄绢帛。入手微沉,丝帛细腻,上面隐约有龙气流转。这不仅仅是特权,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许。
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更加郑重:“陛下信重,学生感激不尽。定当勤修苦练,不负所托。南疆之任,学生责无旁贷,待羽翼稍丰,愿为陛下、为书院前驱探路。”
慕容昊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中似有一丝极淡的满意。“很好。记住,修行路长,性命为重。朕期待看到你真正成长起来的那一天。去吧。”
“学生告退。”
林雾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退出观文阁。直到走出阁门,重新站在古松之下,被微凉的穿堂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
与皇帝这番对话,时间不长,却句句机锋,耗尽心神。他应对得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需斟酌考量。
但无论如何,这一关算是过了。不仅过了,还拿到了超出预期的手谕。更重要的是,他清晰感受到了皇帝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以及对他这个“棋子”或“钥匙”的复杂态度——既有利用的价值考量,也有对人才的几分惜才之心。
他握紧手中的绢帛,望向宫墙外天行院的方向。
玄境突破,迫在眉睫。
南疆迷雾,静候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