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力乱流首先在高空显现。
原本因“赤猊过顶”和幽冥殿秘法而变得暗红污浊的东南夜空，在漆黑裂隙被强行关闭、地底能量场崩溃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某种核心的维系与平衡。
五点暗红光芒骤然炸裂成无数细碎的光屑，又迅速被更宏大、更本源的、从宇宙深处垂落的混乱星力洪流冲散、裹挟、重塑。
没有了大范围定向引导的邪异力量，但也没有立刻恢复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覆盖了整个玉京城上空、失去控制的、由多种星辰力量混合驳杂能量构成的乱流风暴。
不是毁灭性的天灾，却更令人心悸。
星辉、残余的暗红秽光、地脉反冲上涌的土黄色灵芒、甚至还有一丝丝从裂隙消失处残留的、来自归墟的冰冷紫意……这些力量毫无规律地交织、碰撞、湮灭、再生，在夜空中形成了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旋涡、光带和爆闪的亮点。
天象彻底紊乱。
几乎所有抬头仰望的人，无论修为高低，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眩晕和不适。那是源于生命对有序法则的依赖被打破后的本能反应。低阶修士灵力运转滞涩，普通人更是胸闷气短，惶惶不安。
观星台上，皇帝慕容昊在“门”关闭、反噬冲击停止的瞬间，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高空的变化。他强忍着神识和身体的创伤，厉声下令：
“传令钦天监！不惜代价，启动‘浑天仪’和所有备用法器，全力监测、推算星力乱流走向！预测可能落点与强度！”
“令工部、京兆府，即刻排查全城各处灵力敏感设施，各大阵法节点、高级炼丹炼器工坊、重要库藏等。加派护卫，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局部灵力失控、能量溢出或次生灾害！”
“御医院全部待命，应对可能出现的大规模民众心神受创、气血失调之症！”
一道道命令清晰、冷静、覆盖全面，展现出一位成熟帝王在剧变后的应急掌控力。他没有慌乱地追问地底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立刻着手处理眼前最直接的危机——天上失控的星力乱流，以及可能对玉京城造成的后续影响。
“父皇，地底……”太子慕容铮看着父亲严肃的脸色，忍不住低声询问。
“地底之事，稍后自有分晓。”慕容昊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那正逐渐被星力乱流“洗刷”、异象缓缓消散的东南夜空，眼中冷意不减，“首要之务，是稳住玉京，安抚民心。传朕口谕，晓谕全城：此乃天象偶变，钦天监正全力处置，朝廷已启动应急之策，令百姓勿需惊慌，各安其业，妄议、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知道，此刻的解释和权威比真相更重要。必须立刻给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变”定性，稳住大局。
东南坊市。
随着高空异象的瓦解和地底核心的关闭，地面战场的局势也瞬间明朗。
那些身负暗红“禁纹”、借助节点阵法之力顽强抵抗的幽冥殿死士，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身上的邪异光芒迅速黯淡，悍不畏死的气势也如潮水般退去，转为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但威胁已大减。
“节点能量正在消散！全力剿灭残敌！”慕容枫见状，精神大振，高声呼喊。铁鳞卫与城防军士气大振，攻势更猛。天行院弟子在严峰长老指挥下，也抓住机会，迅速摧毁了各关键节点的残余阵法核心。
没有了地底“门”和主阵眼的能量支持，沁芳园这个“主阵眼”地表部分也很快被攻破。王府暗卫冲入园中，只见到一片狼藉的园林和几处被匆忙破坏的地下入口，留守的幽冥殿人员似乎已提前通过密道撤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弃子和来不及带走的阵法材料。但至少，这个最大的地面威胁被拔除了。
苏灵儿站在她仓促布置、转为防御的阵法中，抬头看着天空中那混乱却不再具有明确指向性的星力乱流，长长舒了口气，又微微蹙眉。
“星力如此驳杂混乱……需得数日乃至更久方能自然平复。在此期间，对星象观测、星力修炼、以及城内一些依赖稳定星力的大型阵法，都会有不小影响。”她对身旁的严峰说道，“长老，还需尽快协助钦天监，设法引导、梳理部分乱流，减轻对城池的持续冲击。”
严峰点点头，抹去脸上沾染的些许血污：“地底……不知皓微师叔和林雾那小子情况如何。方才那股最后的冲击……着实惊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色。地底的战斗，恐怕比地面更加凶险。
严峰正欲点头回应苏灵儿，忽然心头微动，下意识地抬头，凝目望向更高远的夜空深处。不止是他，在场几位修为达到地境的长老、以及刚刚结束一轮冲杀、正稍作调息的慕容枫，都若有所感，将目光投向了星力乱流最为汹涌的南天方位。
只见那片区域的乱流，似乎并非完全无序。在无数混乱的光带、旋涡之中，隐约能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持续不断的“流向”——大量混乱驳杂的星力，仿佛受到某种遥远而微弱的牵引，正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南方天际缓缓流泻、沉降而去。
这种“流向”非常不明显，混杂在整体的乱流风暴中，若非地境以上修士对天地灵气和星辰之力感知敏锐，且此刻刚刚经历大战心神紧绷、观察格外仔细，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严峰长老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试图推演那微弱流向的轨迹和终点，“乱流似乎在向南汇聚、沉降？南方……是南疆方向？”
苏灵儿借助阵法余威也察觉到了，她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简易星盘，注入灵力，但星盘指针在混乱的星力场中疯狂旋转，难以准确定位。“星力场太乱，干扰极强，无法精确定位流向终点。但大体方向……确实是南方，甚至可能更偏西南。”
慕容枫收剑归鞘，走到近前，沉声道：“南疆？如此庞大的混乱星力朝那个方向流去……是偶然，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忧虑更深。幽冥殿此番在玉京的布局已然如此骇人，若南疆之地再起波澜，内外交织，大夏面临的威胁将难以估量。
严峰长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眼下乱流未定，仅凭一丝微弱流向难以断言。或许是南疆地脉特殊，自然吸纳部分溢散星力；或许是幽冥殿另有布置；亦可能只是乱流自身的某种暂时性涡旋。当务之急，仍是稳定玉京，救治伤员，审问俘虏。此事……”他看向苏灵儿和慕容枫，“我会即刻传讯回院内，请擅长星象和巡天秘法的同门加以关注。世子也请禀报王爷，多加留意南疆动向。”
他决定将此事作为高度疑点上报，但不过度声张，以免在人心未定之时再添恐慌。
慕容枫点头应下，他知道轻重。
同一时间，钦天监观星塔顶。
数名留守的监副正满头大汗地操控着光芒明灭不定的“浑天仪”和各类辅助法器，竭力监测、记录着全城上空的星力乱流数据。巨大的压力让他们无暇分心他顾。
一名年轻副手偶然瞥见南方观测镜中呈现的灵力光谱有持续南偏的微弱趋势，他愣了一下，正准备标记，旁边传来监副的怒吼：“丙三区乱流强度又升了！快调整‘定星针’角度！优先稳住皇城核心区灵力屏障！”
年轻副手一个激灵，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更紧迫的皇城防护上，只是在密密麻麻的记录玉简上，匆匆记下了一笔：“丑时三刻，南天乱流光谱呈微弱持续南偏，疑有汇聚倾向。待查。” 随后，这枚玉简便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紧急数据记录之中。
星轨仪室中。
皓微长老亦感知到了通过岩层缝隙渗透下来的、那星力乱流中南向的微弱异常。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中星辉流转一瞬，似在默默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