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罗盘上那短短三息的异常尖峰信号，在林雾眼里，不啻于平静心电图上的室颤，或者服务器监控面板上突然飙红的CPU占用率——绝对是系统出了幺蛾子。
他把自己关在观星台二楼的静室里，对着那截被高亮标记的数据流，开始了修仙界版的“死磕debug”。
慕容枫送来的新空白玉简堆在案角，像等待归档的待办文件。林雾先做了最基础的频谱分析，将异常信号拆解成不同频率和幅度的子成分。这活儿繁琐得像在噪声严重的录音里分离人声、背景乐和电流杂音。
“A成分，频率高，衰减快，像突然的静电放电……是某种外部刺激触发的‘禁纹’本能防御反应？”他喃喃自语，用炭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尖脉冲。
“B成分，中低频，持续短但能量集中，伴有明显的规则扭曲特征……这个味道，啧，跟北境归墟裂隙溢出的那股‘湮灭感’有点像，但更‘粘稠’，更‘怨恨’？像是被激怒的毒蛇反咬一口时喷出的毒液。”他又画了条扭曲的波形。
“C成分……最麻烦。频率极低，几乎贴近地脉波动的背景噪声，但幅度有规律地起伏了三下，然后消失。这不像‘禁纹’自身的反应，更像是……某种外部‘指令’或‘共鸣’的短暂接入？接收端是王爷体内的‘禁纹’，那发射端在哪儿？南疆旧都？还是玉京城里某个犄角旮旯？”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像个试图从杂乱无线电信号里破译外星通讯的倒霉科学家。信息太少，干扰太多。
为了进一步分析，他需要更长时间的基线数据作为对比，也需要弄清楚异常发生时，观星台内外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起身，准备再上楼一趟，问问慕容枫和顾先生当时的细节，顺便把第一次完整十二时辰的数据备份拿下来。
刚推开静室的门，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刻意放轻、但依然透着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嗓音的哼唱，还有……食盒提手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林雾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楼梯转角处，慕容雪那颗簪着海棠花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手里果然提着一个三层朱漆食盒。她看见林雾，眼睛“唰”地亮了，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投喂对象？
“林雾！我就知道你还在！”她几步跳上来，把食盒往旁边的栏杆上一放，拍了拍手，“累坏了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八珍养神羹’，用了老参、灵芝、雪蛤，还有好几种南疆带来的安神香料，可补了！还有水晶虾饺、酥皮燕窝盏……你快尝尝！”
林雾看着那食盒，又看看慕容雪亮晶晶的、写满“快夸我懂事”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位郡主殿下是把他当成需要补充营养的科研狗了吗？
“多谢郡主。”他干巴巴地道谢，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不过我现在需要先去查看一下监测数据……”
“数据数据数据！我二哥和顾先生也说数据！”慕容雪嘟了嘟嘴，但很快又兴致勃勃起来，“是不是那个会自己转的罗盘？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就是数据吗？它刚才是不是‘哇’地一下跳起来了？我偷听到二哥跟顾老说话啦！父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信息量还挺大。林雾捕捉到了关键点：“郡主听到世子与顾老交谈？他们说了什么？”
“就说罗盘指针乱跳，父王气息波动了一下什么的。”慕容雪回忆道，“顾老还说，他感觉到别院东南角‘地气’有点乱，但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连只野猫都没有。哦对了，他还说，最近城里好像不太平，让二哥提醒你小心点，尤其是晚上别乱跑。”她说完，又补充一句，“不过我觉得你不用怕，你打架挺厉害的！上次巷子里那两个坏蛋都没抓住你！”
地气乱？出去看什么都没有？林雾心中一动。这和他从远程节点感应到的短暂扰动吻合。而且，顾老这种级别的高手都察觉不到具体来源，说明要么对方隐匿手段极高，要么……扰动源根本不在附近，只是通过某种方式“传导”过来？
“多谢郡主告知。”林雾真心道谢。慕容雪虽然跳脱，但无意中提供的信息有时确实有用。
“不客气！”慕容雪大方地摆摆手，然后眼神期待地看着食盒，“那……你现在吃吗？还是我先帮你拿进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雾实在拗不过她的热情，而且折腾一天也确实有些饿了。“那……有劳郡主。”
慕容雪立刻开心起来，提着食盒跟他进了静室，手脚麻利地把几样精致的小菜和那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养神羹摆出来。“快吃快吃！这个羹要趁热喝效果最好！”
林雾在她殷切的目光下，只好拿起勺子。羹汤入口，温润鲜美，一股暖流顺着食道下去，随即化为温和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尤其是眉心识海，感到一阵舒适的滋养。王府的厨子果然名不虚传，这药膳搭配和火候，绝非普通补品可比。
看着他喝下，慕容雪才心满意足地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也不吵他，就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桌上摊开的草稿纸和那些刻满道纹的玉片、玉简。“林雾，你画这些歪歪扭扭的线，还有这些点点，就是在分析父王身体里的‘坏东西’吗？”
“算是吧。”林雾咽下一口羹，含糊应道。
“那你看出来它为什么突然‘跳’了吗？是不是因为它饿了？或者生气了？还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叫它？”慕容雪开始她的天马行空猜想。
林雾差点被呛到。饿了？生气了？叫它？这比喻……虽然离谱，但仔细想想，如果把“禁纹”看作某种有残缺本能和对外界刺激有反应的“活体规则造物”，这种拟人化的描述，在某些抽象层面，居然……有点接近？
“目前还不确定。”林雾谨慎地回答，“需要更多数据和线索。”
“哦……”慕容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林雾，我告诉你个秘密哦。上次我去皇城陪我姨妃，在御花园玩的时候，好像听两个路过的老太监嘀咕，说什么‘老地方’、‘东西不安分’、‘得加紧找’……他们看见我，就不说了。你说，会不会跟父王身体里的‘坏东西’，或者南疆那些‘破房子’有关啊？”
林雾拿着勺子的手一顿。皇城里的老太监？老地方？东西不安分？加紧找？这信息太模糊，但也太引人遐想。皇宫大内，历来是秘密最多的地方。难道皇室本身，也在暗中关注甚至搜寻与皁国、归墟相关的什么东西？而且这东西可能就在玉京城内，或者至少其线索在京城？
“郡主，这话你还跟谁说过？”林雾放下勺子，神情严肃了些。
“没有啊！”慕容雪摇头，“我就觉得他们鬼鬼祟祟的，后来跟姨妃提了一句，姨妃让我别乱听别乱说，我就忘了。刚才看你研究得那么辛苦，才想起来的。”她眨眨眼，“有用吗？”
“或许有用。”林雾点头，“多谢郡主。”
慕容雪开心了，觉得自己帮上了大忙。“那你快吃！吃完才有力气继续研究！我保证不吵你了！”她果然安静下来，只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草稿纸上瞟，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林雾快速吃完，将餐具收进食盒。慕容雪也没多留，提着食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下楼去了。临走还回头叮嘱：“记得早点休息呀！明天我再给你带好吃的！”
送走这位热心的“后勤部长”，林雾摇头失笑。不过被她这么一打岔，紧绷的神经倒是放松了些。他带上新的空白玉简，上楼去替换数据，并详细询问了慕容枫和顾先生异常发生时的细节。
结合顾老的感应、慕容雪听来的只言片语，以及自己对异常信号的分析，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脑中逐渐成形：这次异常，可能并非单一事件。或许是京城内某个未知因素（可能与皇室暗中搜寻的东西有关）发出了某种“信号”或产生了某种“扰动”，这种扰动通过某种未知方式（可能与地脉或特定规则相关）传递，刺激到了镇南王体内的“禁纹”，同时也可能微弱地触及了南疆旧都方向与之同源的某种存在，引发了短暂共鸣。同时院里天象监已发现异动，皓微长老也注意到了，难怪会说和“巫僰血祭纹”有关。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玉京城里，除了已知的几方势力，可能还藏着一个更隐蔽的、与皁国核心秘密直接相关的“玩家”。而这个“玩家”的行动，已经开始产生影响了。
他拷贝好第一个十二时辰的完整数据，回到静室，开始进行更长时间的对比分析。夜深人静，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玉简读取数据时发出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子时。
林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活动一下筋骨，忽然，他布置在静室门窗上的、几个极其隐蔽的、基于“能量微流异常探测”原理的预警道纹，同时传来极其微弱的触动！
不是物理接触，而是周围的灵力场出现了极其细微、但绝不属于自然波动的紊乱！
有人来了！而且是以极高明的方式潜行靠近，几乎避开了常规神识探查！
林雾瞬间警醒，所有疲惫一扫而空。《柳絮随风步》心法暗运，身形悄无声息地滑到静室内侧一个视觉死角，指尖已扣住了两枚特制灵石，同时，“星瞳”在极限控制下，开启到最低功耗的被动感知模式，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扫向预警传来的方向。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掩，庭院中树影婆娑。
一道比阴影更加淡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修长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观星楼侧面的飞檐之上，距离林雾所在的二楼窗户，不过三丈之遥。
那人全身裹在一种奇特的深灰色织物中，不见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正透过窗棂的缝隙，精准地投向林雾静室的方向。
不是杀意，也不是慕容枫或顾先生那种沉厚的气息。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的、评估的意味，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林雾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精神感知提升到极限，与对方那无形的视线在寂静的夜色中，仿佛进行了一场无声的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