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像是没事人一般,继续将那只粗陶茶杯斟至七分满,一股清雅沁人、仿佛能洗涤神魂的茶香弥漫开来。
他这才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承林身上,那眼神清澈如同孩童,却又深邃如同周天星海,仿佛能映照出万物本质。
他抬手,对着面前另一个空蒲团和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微微一引,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坐。”
周承林心中凛然。对方那瞬间的停顿,绝非无意!这老怪物,果然看穿了!
既已被看穿,再故作姿态反而落了下乘。周承林(李宁)心念电转,索性放开了那层维持“血肉之躯”的幻形阵法。
只见他周身光影一阵细微的扭曲波动,那温润如玉的“周神医”形象如水中倒影般消散。
显露出内部那具闪烁着幽寒与温润交织光泽、遍布无数细微玄奥符文、眼眶中跳动着平静魂火的——骷髅法师真身!
他迈动森白的骨足,走到蒲团前,毫不客气地坐下,骷髅头转向袁供奉,下颌骨开合,发出平稳的、经由法力震荡空气形成的声音:
“前辈慧眼如炬。既已看破,不知召晚辈前来,所为何事?”
袁供奉对眼前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骷髅形象似乎毫无所动,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符文流转的骨架。
尤其是骨骼深处那蕴含的、与他所知炼器法门迥异却精妙无比的时空道韵。
他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道友这具傀儡之身,炼制手法之高妙,结构之精奇,实乃老夫平生仅见。
非但材质融合了幽寒神铁、万年温玉等稀世奇珍,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时空法则烙印,已近乎‘道’的层次。
若非老夫修为侥幸高出几分,兼修星辰感应之法,恐怕也难以窥破其中玄虚。”
他放下茶杯,目光似乎穿透了骷髅躯壳,直视其背后遥远的时空乱流深处:
“能炼制并操控如此傀儡,道友之本尊,传承必然惊天动地。
老夫好奇的是,似道友这般人物,为何会屈尊降贵,来到我大周这偏居一隅的‘羊圈’,扮演一个小小的太医?莫非此地有何物,是道友所需?”
话语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却没有丝毫敌意,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周承林(李宁)骷髅头内的魂火平稳燃烧,知道在这种老怪物面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可笑。
他直接道:
“前辈既已看破,在下也不虚言。我之本尊乃一隐修,偶得传承,于时空之道略有涉猎。
此次派遣化身前来,一为历练医术,印证所学;二为……阅览文渊阁藏书,尤其是那元婴之上的道藏,以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顿了顿,骷髅眼眶中的魂火看向袁供奉,语气坦然:
“至于对大周,晚辈绝无非分之想。所求不过知识,所行皆为交易,救治皇子、扳倒华天宗,皆是顺势而为,各取所需。若前辈觉得晚辈此举不妥,晚辈亦可即刻离去,绝无怨言。”
袁供奉静静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道友倒是坦荡。历练医术?呵呵,道友控制这傀儡的手段,意识投影?神识寄生?亦或是更高明的……时空锚点?
能让一具金丹傀儡宛如真身亲临,意识同步毫无迟滞,甚至能与老夫在此论道……着实让老头子我好奇的紧啊。”
他这话语中,探究之意远大于质疑。
到了他这等境界,世间俗务、王朝更替早已看淡,真正能引起他们兴趣的,唯有更高层次的大道奥秘与未知的知识。
李宁通过周承林回应道:
“些许取巧之法,不足挂齿。不过是仗着对时空法则的几分蛮力,强行维系一点联系罢了。比之前辈的星辰推演、洞悉万物之道,相差甚远。”
袁供奉哈哈一笑,不再追问具体秘法,那是修士最大的忌讳。他话锋一转:
“道友欲观元婴道藏,此乃正途。天下修士,达至元婴,前路便需自行摸索,功法已无可依,唯有点滴感悟,汇聚成流,方能窥得更高境界。论道,便是你我这般境界者最常见的修行方式了。”
他眼中流露出遇到同道之人的欣喜:“既然道友有此雅兴,老夫闭关良久,亦有些许心得,不知可否与道友切磋印证一番?”
周承林骷髅头微微一点:“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得前辈指点,晚辈求之不得。”
于是,在这文渊阁深处的观星台上,一具闪烁着符文的骷髅骨架,与一位深不可测的麻衣元婴老祖,相对而坐,开始了一场关于天地法则、大道本源的论道。
袁供奉阐述他对周天星辰运转的感悟,以星辰为棋,推演时间长河一角,窥探天机变化;
李宁则分享他对时空本质的理解,扭曲虚空,折叠光阴,阐述存在与虚无的边界。
袁供奉谈及五行生灭、阴阳轮转在宏观世界的体现;李宁则解析微观层面的能量跃迁、规则弦动。
两人所言,早已超出寻常法术神通的范畴,直指世界运行的核心规则。
没有法力碰撞,没有光华闪耀,只有思想的交锋,智慧的火花在无声中迸溅。
观星台顶的星辰运转似乎都受到了影响,轨迹变得更加玄奥,星光时而璀璨,时而晦暗,仿佛在应和着两人的论道。
时空乱流中,李宁的本体早已闭上双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袁供奉的论道之中。
袁老祖的星辰推演之道,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他对“观测”、“预言”等涉及时间线分支的概念有了前所未有的理解。
而李宁提出的时空多维叠加等设想,也同样让袁供奉大受触动,眼中精光连连,不时抚掌赞叹。
正所谓“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论道的时光总是流逝得悄无声息。
不知不觉,三月时光匆匆而过。
观星台内,袁供奉早已闭目,周身气息与头顶星空彻底融为一体,仿佛化作了星辰的一部分,显然陷入了极深的悟道境。
而对面的周承林傀儡,那骷髅骨架依旧端坐,但周身流转的符文已然隐去,眼眶中的魂火也变得平静无比,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再无丝毫烟火气,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那杯早已冷却的茶水。
时空乱流中,李宁的本体也同样沉浸在那玄之又玄的感悟里,时空金丹内蕴的星云以前所未有的规律缓缓旋转,变得更加内敛、深邃。
不知又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像是万年。
袁供奉与李宁(本体与傀儡),竟在同一时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法力澎湃的波动。
两人的目光都变得无比平和,如同雨后的青山,清澈通透;又如万载深潭,幽静无波。
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仿佛与周遭环境彻底融为一体,返璞归真。
此时的周承林傀儡,哪怕保持着骷髅形态,竟也给人一种得道高人般的沉静气度,再无半分诡异之感。
两人相视一眼,忽然同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欣喜。
“哈哈哈!妙!妙哉!”
袁供奉抚掌赞叹,脸上满是感慨,“想不到小友对大道理解竟如此广博深邃,时空之妙,竟能衍生如此之多变化,与星辰推演、天地法则印证,让老夫获益匪浅,许多往日困顿之处,竟豁然开朗!了不起!当真了不起!”
周承林颌首,声音平和:
“前辈谬赞了。与前辈论道,方知星辰浩瀚,天机玄妙。晚辈所得,远胜苦修百年。前辈之道,如星河指路,令晚辈大开眼界。”
袁供奉笑容收敛,目光扫过周承林的傀儡之身,意味深长地道:
“小友如此费心历练,积攒功勋,想来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文渊阁最深处那几卷元婴道藏吧?若非为此,老夫实在想不出,这大周还有何物能入小友之眼了。”
周承林坦然承认:“前辈慧眼如炬,晚辈确为此而来。能得遇前辈,论道三月,已是意外之喜,不虚此行。”
袁供奉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文渊阁元婴道藏,乃大周立国根基,非一人之物,更非老夫一人可决。其内蕴含历代元婴修士之心血感悟,甚至还有开国太祖所得之远古秘辛,关系重大。”
他看向周承林,语气变得郑重:“规矩便是规矩。小友仍需以功勋兑换阅览之权。不过……”
他话未说尽,但李宁已然明白。有他这位坐镇老祖的“认可”,日后自己兑换道藏之路,将再无任何人为的刁难与阻碍。这已是极大的方便。
“晚辈明白。规矩自当遵守。”周承林应道。
袁供奉脸上又露出笑容,似乎对李宁的知情识趣很满意。
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呈现青玉色泽的圆盘,圆盘上刻着复杂的星图,中心却有一个细微的孔洞……